我念大学的时候，有一位老师深受学生喜欢。他的课从来不点名，不过鲜少有人逃课。因为他授课爱跑野马，思路极其狂野，断没有听得昏昏欲睡的可能。但他又非胡乱联想乱炖五味，似乎总有一根无形的缰绳拉着奔腾之马。我印象深刻的一匹野马是他讲授现代文学，不知怎的说到了酒和茶，说这是一个好题目，可以关照中国文学两种不同的精神脉络。我一时立下心愿，自己有一天要做这个大题目。如今十数年过去了，这竟成了我的“意马”，题目虽然没有做成，翻看古人作品，在他们饮酒或喝茶的地方，总是多留一点心眼。

　　最近重看《儒林外史》，发现书中有三次写喝酒，都极其畅快，堪称人生至乐。一次是书中的上上人物杜少卿家的老酒，埋了八九年了。这酒是用二斗糯米做出来的，有二十斤，又兑了二十斤烧酒，一点水也没掺。取出来之后，酒和糊糊一般，吃的时候，兑上十斤新酒。一边烧了红炭，堆在桂花树边，酒坛放在炭上，烧了一顿饭工夫，方开始饮用。这酒如何好法，均没有细写，倒是在后来借他人之口，说喝到这酒的韦四先生，特地千里寄信给朋友，说他喝了二十年的酒，就只有在杜府喝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畅快得紧。这等铭刻于心，这酒的好处不消多说了。

　　另外一次也是杜少卿，他和娘子初到南京，到外面看景致，随身带了一只赤金杯子，在山上趁着春光融融，和气习习，流连痛饮。喝醉了携着娘子的手，游览山水。“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小说里说这位杜少卿仗义疏财到了糊涂的地步，不过他有一种真正的名士人格。书中众多士绅，不是无耻趋利不学无术就是迂腐吝啬面目可憎，杜少卿却是个异类，见识超群，为人洒脱，却又最重传统上的孝义。他的精神命脉直通魏晋时期的名士风流。他很像魏晋时期的一位名士阮籍。《晋书·阮籍传》里说“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阮籍传》的评论很精彩，说这类人，都是“外坦荡而内淳至”。

　　杜少卿的堂兄杜慎卿也是风雅人物。小说里写他的牡丹宴当真十分出色，他们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众人喝得手舞足蹈，也算是一次尽情狂饮。他们喝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这应该便是《红楼梦》中也提到的“果子酒”，就是用苹果、橘子、荔枝等水果酿成的酒。杜少卿两次喝的酒应该都是黄酒。江南地方，用优质糯米酿造的黄酒，酒精度数低，性温和，舒筋活血，不过后劲儿足。

　　周作人在谈酒的文章里说，自己喝酒从未实现“醉后的陶然的境界”，他认为悦乐大抵在做的这一刹那，倘若说是陶然那也当是杯在口袋一刻罢。他这样小饮，似乎是当不起名士二字的。真的饮酒，敢于直面陶然的代价，敢于正视醉后的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