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就像荒漠中的绿洲,是我的栖息地。”李零先生在他最近的一本杂文集的序言中如是说。这本名为《花间一壶酒》的集子,距作者另一本杂文集《放虎归山》的出版,已有八年之久了。所谓“放虎归山”,李零的意思无非是说,他很想脱离他的专业,看闲书,唠闲话,写闲文。
李零的闲文,不是流行于世的那种或大或小的散文,而是杂文。杂文是要说事儿的。李零说事儿,经常扯得很远,却又离得很近。他率性,不酸,不掉书袋,有丰富的相像力,读他的文字,每每不免掩卷而想见其为人。见过几面,给人的感觉是很诚恳的,还略有些不善言辞,跟“文如其人”好像对不上号。他喜欢自己是个“读书人”,而不愿意当“学者”或者“知识分子”。在我的印象里,他研究的东西很杂,而且都是要有很深的功夫的,诸如帛书竹简、钟鼎铭文,还有道家的那些东西,都不大好懂,印象中现在做此类学问的,望去涯岸都很高,是应该算学者或知识分子的。李零大概是觉得,当学者或当知识分子,都有点儿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与其在这样的小世界里占个角儿,倒不如在天下做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说自己想说的话,也不必管对不对,这就算是“放虎归山”了。
这本杂文集,读起来很轻松,也很有意思。其中第一篇,就是他用作书名的《花间一壶酒》,戏说李白的《月下独酌》。文中李零这样写道:“诗中的酒徒本来是半夜三更喝闷酒,自个儿喝没劲,就拉上月亮和自个儿的影子,其实是形影相吊,还是自个儿和自个儿。酒劲上来,扯着嗓子唱,月亮摇摇晃晃;拖着身子舞,影子跌跌撞撞。……”说着说着,他又笔峰一转,从古人饮酒的意境入手,进而讲百年中国的问题:月亮代表西方的现代化,酒徒代表中国,而影子代表中国的现代化。他说:“中国的现代化,留下的是中国的影子,但光从西方来”;而酒徒的“酒中是各种西方思潮”;酒徒“请月亮和影子一起喝酒,他们都是不请自来,来了就不肯走”;可是“月亮却不懂得喝酒,影子又缠着身体……影子是黑暗,月亮是光明,光明和黑暗不能两立……(月亮)因影子而怨及酒徒,因为它太像酒徒而不像自己”;“酒徒喝得高兴,手舞足蹈,天旋地转……,月亮说他得意忘形,影子说他得意忘影”;“酒徒和月亮交朋友,好像永远都是这种关系”,“这是''月下独酌''的悲剧”。这样的比喻对不对?我说很对,而且还很有趣,很耐琢磨。
李零喜欢谈历史,尤其喜欢谈历史中的硬道理。在他看来,要想认识历史,就不能回避历史中的硬道理。这是李零在谈论历史问题时的一个基本的倾向。对于那些回避硬道理的一些所谓的历史认识,李零的批评是很尖锐的。比如,很久以来,一些深刻的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都喜欢谈谈诸如“告别革命之类”的问题。他们反对中国近代以来的激进思潮,认为当初除了革命以外,中国也还有其他的道路可走。从这样的观点出发,他们认为五四运动反传统反过头了,共产主义只是少数知识分子的狂热,是救亡压倒了启蒙等等。而李零以为,近代以来,中国是在西方“硬道理”的逼迫之下,才走上革命和共产主义的道路的:一战结束,中国是战胜国,胶州湾却让日本强占了,而西方列强认为中国活该倒楣,结果逼出了五四运动;后来日本侵华,列强坐视不救,欲以日本遏制苏联,连蒋介石也看到这将使中国面临革命,倒向苏俄,全面赤化。所以说,认为救亡压倒启蒙太可惜,“这是时过境迁,事后诸葛亮。殊不知当日之中国,启蒙只有两条路,或更准确地说,是只有一条路:脱亚入欧,打别人,不可能也不应该;光启蒙,不救亡,只有当汉奸。没头苍蝇的启蒙,放在当时,''乃是何心肝之论''。”说到底,“人穷也得有根打狗棍:先解决挨打,再解决挨饿。”总而言之,列强怎样对待中国,有他们的硬道理,中国面对列强,也有自己的硬道理。李零就此说道:“历史的选择,不是在西方商店购物:千挑万选,从容不迫;不满意了,随时退货。它是万般无奈,被人逼出来的。”总之,如果以为历史的选择可以罔顾现实任意胡来,对这样的反思的确有必要再反思。
在李零看来,认识西方的硬道理,对于吃尽了这些硬道理的苦头的中国人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在一篇评论《剑桥战争史》的文章中,他对类似的“剑桥史”提出的一个总的看法,就是它们反映的是西方观点,是很有势力的看法,也是充满了偏见的;在西方学者看来,西方学术就是国际学术,甚至西方汉学就是国际汉学。“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确实很有理由。因为他们在各方面都比我们先进,也比我们眼界宽广,更了解天下大势。要讲世界,他们比我们有发言权。”“如果你没有足以与之抗衡的‘高'与‘强’,即‘彼可取而代之’的一整套制度和观念(我们确实没有),他们当然会问: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不是最好的?而且你有什么理由加以拒绝?”李零强调,这就是西方的硬道理,学习西方,首先就得了解这个硬道理,否则只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实际的情况却是,“我们不懂得他们的‘硬道理’有多‘硬’;既不知己,也不知彼,还老想和人家较劲;刚学一两招,就想把对方放倒,不知道人家这500年的功夫是怎么过来的。”而具体论及此书的内容时,李零首先指出的,就是它“是一部详于今而略于古,专讲西方之不暇,遑论其他地区的战争史”,而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谁也打不过西方”。在揭露了这部《剑桥战争史》对人类实际的战争史的重大遗漏之后,李零向我们指出,真正重要的倒是要对西方的战争史,“即作为‘主导传统’和‘成功秘密’的西方战争方式”,中国人应该“认真研究”。比如,西方的看重武器胜于人力和善于吸收其他文明的军事发明;法制和管理的完善;强调暴力无限和彻底征服;花大价钱,买高科技,遥遥领先于对手;以绝对优势的陆海军进行武力掠夺等等。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西方的硬道理。李零说:“西方的传统,军事就是军事,不受其他牵制,容易把战争变成脱缰的野马,这和兵法不发达有关,但兵法不发达的结果是,他们比较务实,重视整军经武,不玩花拳绣腿。中国兵法发达,讲究先计后战,灵活多变,但容易产生忽略实力的倾向。”这样来比较中西的军事史,是非常值得深思的。战争的硬道理就是实力,尽管我们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了像《孙子兵法》这样伟大的军事著作,却并不能用来代替实力。其他方面又何尝不是如此?就好像孔孟再伟大,也不能是战无不胜的,代替不了西方的“船坚炮利”。
虽说是喜欢讲硬道理,李零却并不一定喜欢硬道理。他曾批评说,根据硬道理,人类文明发展需要的是“受苦人”,牛马、奴隶和机器人或许最符合人类文明在各个发展阶段上都需要“受苦人”这个硬道理;那么,让谁受苦?谁就应该受苦呢?中国古代的统治者,希望有一种理想的受苦人,能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按照这样的要求,只有机器人才能做到,机器人是驯服工具,最后只有机器人才配说是“××××接班人”。他也还强烈谴责历史上欧洲殖民主义者的硬道理,说这是西方历史的耻辱:在美洲,这种硬道理制造的是种族灭绝,可以说是“罪恶滔天”;二战后,德国人向犹太人忏悔了,但是,那些被殖民各洲的冤魂孽鬼,却得不到抚慰和道歉,“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教科书事件’”,也是“西方历史不能进化的原因”。
历史虽说由胜利者撰写,但在这样的硬道理面前,李零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国读书人执著于讲道理的倔犟。他说:“硬道理是不容商量的道理,无可奈何的道理,但未必就该逆来顺受。人类不满,千百年的抗争,也有它正当的理由,绝不可轻言放弃。”说到底,道理再硬,也必须讲道理;道理再软,也不放弃道理。李零说:“假如没有抗争,假如没有对抗争的同情,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将会变成怎样,我们的文明该多么野蛮和荒凉。”
李零的这本《花间一壶酒》,讲历史,讲人性,海阔天空,亦文亦野,很有力量!不过,好文章还是应该让大家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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