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我9岁的时候走了,走得很突然。爷爷生前喜欢喝点小酒,并且常常会叫我帮他买几两地瓜酒。
夏日的傍晚,爷爷喝小酒的时候,总喜欢把小桌子搬到门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拧开我刚给他买来的酒,皱着眉头凑近了闻一闻,然后舒展开笑颜,欣喜地暗自点头,接着仿佛收藏家得了件稀世宝贝般地把酒瓶端起来鉴赏,才缓缓地把酒倒入浅底敞口青花的白瓷碗里。此时,社庙口传来咿呀的唱戏声。爷爷一手端着酒碗,闭着眼,一手轻拍着桌子陶醉其中,半响也不见他喝上一口。爷爷的喝酒仪式很冗长,总要到天黑了许久,才见他收拾了桌子,满意地摸摸肚子走进屋里。
成长中的许多记忆已渐渐模糊,某些往事却如放映机反复播放的一个场景,让你熟悉得如昨日刚刚发生。
小学一年级,我加入了少先队。第一次系上红领巾的那天上午,我急切地跑回家,恨不得马上与人分享这一单纯的快乐。途中,小书包一路拍打着屁股,阳光中弥漫着幸福的味道,而爷爷,就坐在家门口石墩上捧着酒碗,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显得如此悠闲、安详。我一头扎进爷爷的怀里,任爷爷抚摸我的头发。我的激动、爷爷的安详、地瓜酒的醇香,在阳光中融合成一样的幸福,在彼此间相互传递着,这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沟通,也是最震憾童年心灵的一次交流。
爷爷走后,家人说要不是酒喝太多,他也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缅怀中是惋惜!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爷爷这一生,朴实、干练、纯净,就如同这家乡的地瓜酒,它没有其他名酒的浓香,以及名酒所蕴含的浪漫风味。它从土里来,扎根在广阔的红土地上,是属于普天大众的甘醇。
我听说真正好的洋酒启瓶后,须放在醒酒器里把它唤醒,而后倒入酒杯,入口才能醇香。这是一种习俗,更是对物的敬意吧,仿若泡茶前细细地烫壶,冲咖啡前静静地暖杯。物皆清贵,怎能怠慢。而地瓜酒一斤六毛多,并非什么佳酿,爷爷却待它如此慎重庄严,真是懂酒惜物之人,地瓜酒陪伴爷爷一生,正如良将宝马惺惺相惜!爷爷是从万物中来,融于万物,而归于万物了。
每年的清明节到爷爷的墓前清扫,总要费很大的功夫,因为上面草长得很旺盛。他们说,大概是爷爷生前酒喝得太多的缘故。每次扫墓,我们都要在爷爷坟前斟上满满两杯酒,不知是否依然是当年爷爷喜欢的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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