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厌酒。 自记事起,就知那酒是富贵人家的饭桌上奢侈的炫耀,是红白喜事请客时乌烟瘴气的排场,更有杜诗圣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证,可见酒是极可憎可恶的东西。 父亲逢年过节时,偶尔兴起,会把搁置在畸角旮旯里手榴弹似的酒瓶寻出来自斟自饮一番,然后脸红筋暴地呼呼睡去。我总想不通这有何乐趣。老人家曾说共产党人要防止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小小的我倒是会联想,一下子就想到了老人家所指的炮弹是装酒的瓶! 后来读诗,渐渐地了解到文人雅士莫不好酒,李白斗酒诗百篇的神话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后来者纷纷效仿,再成诗仙的没听说过,这世间多了数不清的开心酒鬼却是事实。翻开唐诗宋词,那些千载流芳韵、万年香依旧的精妙文字,多是从酒里浸洇而出。这时已到了能喝酒的年龄,又好弄几笔拙劣的文字,就想学着那五柳先生,试一试能不能把酒就菊花,也风雅一回。 许是厌酒多年得了报应,酒也厌我。无论是哪种酒,进入我体内,先吸了我的精气神去!四肢冰凉、气短脉弱的症状立现,再不去躺着,要寻我,就看桌子下面了。更可气的是有些所谓的高品质白酒,一滴就能使我满脸生痘,七日不过,绝消不去。 有心以行动言和,竟遭此戏弄。罢罢罢,眼观那些会酒的女子,为了讨得名气位置的虚名儿,在酒桌上摆出饮牛般的豪情,酒后仪态尽失,如撕碎的花儿落到了粪池里,心中不忍,了以自慰:不能酒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但还是羡慕那些优雅地品着红酒、听着音乐、码着小资情调的朋友们。看来,此生是与酒无缘了。 断了对酒的念想,酒趣反而意想不到地寻上门来。 那一日雪花在清宁园的上空无声漫舞,酒趣已近我,其时尚不自知。 主人煮了太湖里的蟹、温了绍兴的黄酒,款款地端上来待客。我说不能喝酒,可与清友们在一起,仿佛进入了另一重天,一切都变得适我意、可我心。谁的那句“黄酒喝一点没关系”音还未落,我心里早已是肯了。一杯饮完,虽未如莲舟那般赞叹“螃蟹是天下最鲜的美味,再喝点小酒,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嗯——,妙极了!”,却受了她的感染,主动再要了一杯。 第二日四人一起去西塘,午饭时莲舟点了一瓶半斤装的雕王,每人分得四分之一。温好的酒一入杯,那馥郁的浓香扑鼻而来,涎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舌头:完了,我有了酒瘾! 下午,莲舟和芳汀回了杭州。她们人走是走了,把酒魂儿留了下来。我和云姐在西塘继续荡悠,当酒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我豪不犹豫地跨进钱塘人家,一口气和云姐吃了两瓶雕王。 原来黄酒是这般地好,可以让我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无限地放大、舒展,那一种熨贴、自在,是我从来不曾体验到过的。怎么说呢?我整个人仿佛被极俱灵性的水托着,它知道我所有的心思,可着我的意儿让我体验着自己内心的天堂。那一个情饴意醇,终是叫我尝到了。 嘿嘿, 从此,我的日子里,又多了一种趣味,并且心甘情愿地追随下去。 人生有许多的趣味,能得到多少,要看能不能遇到适当的机缘,要看有没有柳暗花明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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