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端午，街角照例有老太太在卖自制的香袋，我的一个哈尔滨同学也在她主编的刊物上说，她开始怀念求学江南时所熟悉的五芳斋鲜肉粽了。电台里包公在唱“端午日朝贺天子”，而１２００多年前在端午节得到御赐的细葛罗衣的杜甫则感激涕零，表示“终身荷圣情”。杭州菜场里已有农妇在卖艾蒿、菖蒲和五黄（黄鳝、黄鱼、黄瓜、咸蛋黄、雄黄酒），茅家埠的水边则是五月榴花照眼明，猩红的石榴花星星点点缀满浓绿的枝头，有的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实，着实喜人。正如苏轼所言，端午乃初夏光景，“秘殿扶疏夏木深，雨余初有一蝉吟”、“应怜百花尽，绿叶暗红榴。” 坡仙的学生秦观则把端午节吃粽子插菖蒲的风俗一并予以记录：“粽团桃柳，盈门共垒，把菖蒲、旋刻个人人。”而写得更加详细生动的则是南宋诗人戴复古，其《端阳》诗云：“榴花角黍斗时新，今日谁家酒不樽？堪笑江湖阻风客，却随蒿叶上朱门。”比苏轼稍后的宋人孙觌有《端午献扇》诗：“纨扇新成献翁，草堂虚寂起清风。欲知妙用真无有，不离而今掌握中。”说得平实而具哲理趣味，联系近日傍晚街头卖蒲扇和麦秸扇的小贩，令人发出会心的微笑。

　　当然，端午的最大手笔是龙舟竞渡。刘禹锡有《竞渡曲》：“先鸣余力争鼓舞，未至衔枚颜色沮。百胜本自有前朝，一飞由来无定所。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蒲松龄则在《聊斋志异》的《晚霞》篇里这样描写：“五月五日，吴越有斗龙舟之戏：刳木为龙，绘鳞甲，饰以金碧；上为雕朱槛；帆旌皆以饰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可见当年赛龙舟的狂欢、喜庆。

　　粽子、五黄、艾蒿、菖蒲，还有香囊、榴花、扇子，这些，都是端午的关键词。今年端午节第一次被列入法定假期，节日气氛更为浓郁，当然更少不了这些关键词的点缀。不过，它们都不是最重要的。唐代诗僧文秀说得很明白：“节分端午本谁言，万古相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浩浩，不能洗得直臣冤。”

　　——显然，端午节的第一关键词是“屈原”！

　　屈原，这个行吟泽畔的诗人，这个创造了香草美人传统的天才诗人，这个投身汨罗的感时伤怀的诗人，这个对我们脚下的土地爱得那样深沉那样令人动容的千古第一诗人，在这个他沉江的纪念日里，自然是第一主角：北宋梅尧臣有《五月五日》诗云：“屈氏已沉死，楚人哀不容。何尝奈谗谤，徒欲却蛟龙。未泯生前恨，而追没后踪。沅湘碧潭水，应自照千峰。”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在其《和端午》里则道：“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明代杰出的戏剧家汤显祖遭际坎坷，也借屈原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他的《午日处州禁竞渡》以曲笔表达了对时世的愤慨：“独写菖蒲竹叶杯，蓬城芳草踏初回。情知不向瓯江死，舟楫何劳吊屈来？”

　　可见，前朝的志士仁人骚人墨客不忘端午，凭吊屈子，顶礼膜拜，无不引为知音同调。那么，在这个端午，在众志成城抗震救灾表现出极大的民族凝聚力的今日，虽然不必提倡人人诵读古奥的《离骚》，但让我们集体为屈老夫子点燃一炷心香——老夫子，您，请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