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缨子大两岁,缨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已经能够跑来跑去了。
大了些,缨子就成了长在他后面的小尾巴,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去上学的时候她也非要跟在后面。妈妈在后面叮嘱:“慢点走,等着妹妹!”他撒腿跑得远远的。哭成了泪人的她一直跟到学校操场,他即从大门口跑出来,拿袖子给她擦擦眼泪,又牵了手一直送回家去。
他上高中了,她长成了粗辫子甩到腰的漂亮姑娘,见到他动不动就脸红。父亲在家酿酒,给她封了一坛子埋在树下:“人家绍兴那里,女儿出生都要埋一坛子好酒,等出嫁的时候再拿出来喝,叫女儿红呢。”她咬着嘴唇低着头踢了半天小石头,才蚊子哼哼似的小声请求:“给他也埋一坛子,好吗?”父亲没听清,问:“给谁?”却没回音。
晚上父亲跟母亲说了,母亲呵呵地笑:“这娃,有心事了呢。”
给他埋的那坛子酒两年后就挖出来了。既然考上了大学,那就是“状元红”了。平生第一次喝酒,没几杯他的脸就红透了,看着她只嘿嘿地笑:“我在大学里等你啊。”
然而却失了约。第一年她没考上,差了五分。又复习了一年,还是没考上。父亲抽了半天烟,说:“他回来了,要不你去看看?”她挎起筐子拿起镰刀,却是答非所问:“羊没吃的了,我去割点草。”
上到大四那年,他带了个女子回来。白净小巧,是南国烟雨葱茏滋润出来的碧玉。他们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他的母亲一勺一勺地喂药。见到他们出现在门口,只“啊”了一声,手里的药碗就粉碎在了地上,站起身来就跑了出去。暮色笼罩过来,她却又回来了,怀里抱了个粗陋简单的陶土坛子,打开来,酒气四溢,凛冽如西北刮过来的风。是父亲为她早早就埋下的那坛女儿红。
情浓无依处,郎已有佳人。他的心终有所属,她的酒也就没了继续酝酿的必要。
然而那娇媚的江南女子,却最终没有北越黄河,成为他的妻。那坛子酒,也就成散伙酒了,他并没有感觉多少的留恋,只是想起来则时不时暗自神伤。
工作了,难以想象的忙。每年只十天的公假,他总是攒到年底歇,跟年假合起来可以回家陪父母多呆几天。木炭殷红在炉里,北风被关在了门外,撕不透厚厚的土墙。他拿铁筷子调弄着炉子,木炭迸裂,散射出几点火星儿。母亲长出一口气:“缨子,前日嫁了。”
心突如其来地就疼了,他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下了。母亲是个明白人,缨子也明白。“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如今蒲苇依然韧如丝,无奈何磐石已转移。
问是哪家的男子,说是邻村的,就是家里有棵大石榴树的那家,开花的季节老远就看见了。
想了想,还是没去。他如去,也正好是腊月,石榴的枝条该是在寒风中萧瑟。他离开后,那花也许会艳如红火,但他却是看不到了。见到了,又能怎样?
回到城里,恋爱,成家,日子一晃而过。他没见到她家的石榴树,每年却都有石榴寄来,裂开了满嘴都是笑,心里晶莹透红,吃起来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涩。一如他的心境。年年如此,也就习惯了。直到有一日,妻子不经意说起,好久没吃到你家乡的大石榴了。才猛地醒悟过来:是啊,好久了。一年?也许十年?
父母早就过世了,姐姐嫁在了邻村。几杯酒下了肚,问:“缨子呢?”姐姐看着他:“你不知道?离了,然后就死了。可气的是她在病得厉害的时候非要离婚,最后还是她哥哥把她接回来,火化了后就葬在自家的坟地里。更为可气的是,她却拿出个破坛子来,非要哥哥答应她把她的骨灰封在里面埋进地里。”
他在坟上给父母烧纸,磕头。又挪了几步,把几张烧纸压在了她的坟头上。她家的祖坟,跟他家的坟地是相邻的,他知道在父母和她的坟茔之间的那块空地,就是将来自己的栖身之地。只是她的骨灰,封藏在了当年那个盛状元红的坛子里,而为她盛过女儿红的那个坛子呢?他翻遍了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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