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白居易的这首诗是忆思诗。题中的“元九”是与白居易在诗坛齐名,又共同开展“新乐府运动”的元稹。二人交情深厚,当时二人被称为“元白”。李十一,名杓直,生平无考。唐元和四年元稹奉使东川,白居易在长安与其弟白行简和李杓直到曲江、慈恩寺春游,又到李杓直家饮酒,席间因思念元稹,写下了这首诗。这是一首触景生情、因事起意、情深意真、思念悠悠的忆友诗。
字字信手拈来,句句不事雕琢,全篇朴素无华,不仅联联相扣,相映成趣,而又妙语连连,波澜起伏。第一醉是诗人被春天的气息与烂漫的鲜花陶醉;第二醉是诗人充分享受自然之美,醉后顺手折枝,毕竟是“花堪折时直须折”!“第一醉”,打破了春天的愁闷;“第二醉”想起了喝酒,要折来花枝做酒宴上的“令筹”。这是何等闲适的意境,承接又是何等自然?从题目中可以看出,诗人是酒醉中忆起了好友元稹的。何时在李杓直家喝酒,喝了多少,诗人舍去不说。这时,“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意思是说,“突然想起了好友元稹去了离我很远的地方,计算起来,今天该到了梁州了吧?”这里“计程”是“忽忆”的深化,两位挚友相别,一人去了远方,一人随着思念的加深,每天估算对方的行程和某天应该到达某地。诗人用一首小诗,写出生活中的常情实意,给我们留下了一段真实、亲切之感。
说来也巧,据记载,元稹这一天真是到了梁州。在白居易写这首诗的同一天,元稹写了一首《梁州梦》:“梦君同洗曲江头,也问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车去,忽惊身在古梁州。”在这首诗下,元稹还写了《梁州梦》自注:“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夜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这首《梁州梦》意思是说,当他上任走到梁州所辖的汉川驿站时,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同李杓直、白乐天共游曲江、慈恩寺,并且是每个院落都游遍了,当亭吏呼唤套车启程时,他才醒来,自己却是在汉川驿站。巧就巧在白居易在长安游曲江、慈恩寺又在李家酒后写诗的事实,与元稹的梦境两相吻合,给人以神秘感。如果对当时历史稍做了解,这种神秘的面纱就会被揭去。一是曲江、慈恩寺是当时长安城东南的游览胜地,凡进士登科后皇帝都在这里赐宴。两人都是进士出身,想必都有这种相同的经历。二是慈恩寺即是大雁塔,是新科进士题名之处,想来二人更是不能忘却;三是二人是“新乐府运动”的领导者,想必志投意合,合若符契,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四是二人在长安时,想必也是经常共同游览,或吟诗作赋,或谈论文学,或举杯把盏,形影不离。这就是二人经历、情感、志向、艺术的共通之处。有了这样的基础,才能一个写于长安,一个写于梁州,一个写追忆,一个写思念;一个写事实,一个写梦境;有了这样的基础,两人远隔数百里之遥,才能写同一件事情,抒发同一种忆思之情;有了这样的基础,才能同用一个韵角,写出如出一人之手的两首诗。
情深意笃,异地交流,思忆同在,相互感应。诗篇不仅给世人留下艺术魅力,更给人以真诚、情感的交友经验。苏轼把酒称为“钓诗钩”、“扫愁帚”,白居易不喝酒能有这样的诗吗?亦或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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