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叔嗜酒如命,每天保持着一瓶半的纪录,一顿半斤,即使没有像样的下酒菜,啃咸菜也要喝上几口。今年四十几岁的年纪,喝的头发已经脱去了一大半,形成了“地方支持中央”的局面。原来高高的个头,现在的腰已经弯下去了,经常佝偻着身子,看上去比年轻时明显矮了一大截儿。满脸络腮胡须,十天半个月也不刮一次。牙齿也被酒精泡掉了好几颗,面色灰暗,只有从他呆滞的小眼睛里勉强能看出一点血色。
最近表叔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是让我给他找份工作。我说:“就冲您整天醉了不醒,醒了不醉的样子,谁敢要您,还是下地干点农活算了。”电话那头的表叔略带神秘的口吻对我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上个月把酒彻底戒掉了。”我一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开玩笑地说:“表叔,您饭戒了我倒相信,酒戒了我说什么也不信。”表叔加重了语气,严肃地说:“这是真的。我不骗你。”紧接着他就把发生在上个月的一段儿故事讲给我听。
一个月之前,表叔的邻居家盖房子,请他去帮忙,因为都是街坊邻居,平时相处得都不错,表叔就欣然答应了。上梁那天,房东高兴,邀请表叔及其他好友七、八个人去饭馆搓一顿,由于房东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就掏出300块钱交给表叔,委托他全权操持。于是,他们高高兴兴来到镇上的仙客来饭店。
饭店开张时间不长,客人不是很多,大厅里空座不少。表叔他们一进屋就找了中间的一张大桌子落了座,一个个蓬头垢面,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就在离他们两米左右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只见他满面红光,重眉朗目,头戴一顶灰色礼帽,身着一套崭新的西装,脚下穿一双高档旅游鞋,座位旁放着一根不锈钢的文明棍儿,棍儿的木制扶手上描龙画凤,好不精致。一看老者的穿着打扮就像一位有身份的人。餐桌上已经点了四道菜:拌土豆丝、煮花生仁、辣子鸡丁和一盘豆腐粉皮,基本上都是素菜。桌子的右上角是一瓶刚开封的老村长酒。老人漫不经心品着、吃着,头还不住地摇晃着,眯着眼睛,看似十分惬意。
二十多年的酒龄,使表叔养成了一种借酒撒疯、拿人找乐儿的坏毛病。他一边喊服务员点菜,一边拿老人找起乐来。他走到老人旁边,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大爷,看您这穿着打扮,像个领导干部,怎么点了几样‘兔子’菜,素得不能再素了,喝这种没滋没味的老村长酒,这跟您的身份也不相符呀。您趁早换个大地方消费去。这小酒馆哪容得下您呀?”
这突如其来的挖苦和讽刺似乎没有激怒老人,他微微抬起眼皮,表情淡淡地说,“我这辈子天天跟山珍海味打交道,都吃腻了,好酒也喝腻了,现在老了,退休了,就想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像有些人,小人乍富,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就跟过年似的。”
表叔听了老人的话,脑袋“嗡”的一下,心想这老家伙真能唬人,竟敢拿我们乡下人找乐子,我可不能栽这个面子,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听您这话,您对吃喝还挺有研究,不知您老的酒量如何?”表叔试探着问。
“凭我的退休金,高档的酒我还真喝不起,反正一顿饭,喝个三瓶两瓶没什么感觉。”
“那这样吧,今天给您老再上两瓶‘老村长’,您要喝下去,我们哥几个买单。”
“你们要试探我的酒量,这老村长酒我可不喝,得喝这饭馆里最贵的酒,最好来上四瓶,图一个‘四平八稳’,另外还得上四盘搪口的硬菜才行。”老人微笑着说。
表叔的脸开始由黄转紫,咬着后槽牙说:“您只要能喝下这四瓶酒,账我们给结。先说好了,喝坏了身体我们可不负责任。那要是喝不了怎么办?”
老人不紧不慢,从西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500元钱,放到了桌上,用酒杯压住:“喝不了,我认罚,这几百块钱就归你们。”
表叔和一块儿来的哥几个一挤咕眼,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心想,这老家伙准是吹牛,肯定喝不下去,要是那样,这500块钱马上就到手了,真是飞来的鸿福。
银剑南酒和四盘鸡、鸭、鱼、肉很快端上了老人的餐桌,这时酒杯也换成了大号的。老人不紧不慢地吃着菜,一口一杯地喝着酒,不到20分钟,两瓶酒已经下肚了。老人的脸色一点儿都没变,还是白里透红。表叔他们几个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开始露出了吃惊和钦佩的表情。
表叔终于忍耐不住了,上前按住了老人即将开启的酒瓶子,颤抖着说:“大爷,您老身体要紧,还是算了吧,这顿饭钱我们出了,干脆甭叫劲了。”
老人一摆手:“今天你不让我喝尽兴可不行,我有一个毛病,不喝便罢,喝就得喝好,半杆子酒影响我的情绪。”说着,老人又用力拧开了剩下的两瓶。过了20多分钟,酒瓶见了底儿,盘子里的菜也所剩无几。老人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边的油,一面从衣兜里拿出一盒小熊猫香烟,点燃一支悠然地吐起了烟圈儿;一面伸手把500块钱放进上衣口袋里。
表叔几个人都被老人的一举一动惊呆了,伸长了舌头,呆呆发愣半晌缩不回去。
老人站起身:“哥几个,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得骑自行车去蓟县,明天一早还要去爬盘山。时间挺紧,我还得赶路,拜拜了。”
老人手提文明棍儿,大步流星走出了餐馆。
表叔沮丧地跟在身后,拉着老人的手说:“我们哥几个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敢问您的酒量怎么这么大?今天我们算是甘拜下风了。”
老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给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表叔慌忙打开,上写“国家一级陪酒员资格证”。
从那次自讨没趣的事发生以后,表叔一狠心就把酒戒掉了,永不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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