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座城市的念想
就像歌曲《加州旅馆》的名气盖过了它的创作者老鹰乐队一样,五粮液的知名程度也远在其产地宜宾之上。这几乎不可避免地使人产生逆向错觉,而我,也一直忽略宜宾作为“万里长江第一城”的殊荣,而仅仅将它与美酒划上等号。
对人类而言,酒是如此的重要,以致它本身就是一部文明史、一部百科全书,记载着几千年大端成败兴废,小处喜怒哀乐。在距今9000多年的贾湖遗址发现酿酒作坊的意义,可以让我们再向更远的年代嗅取酒的醇香。金庸写《笑傲江湖》,大书奇妙的“猴儿酒”也不应该只是作家的想象罢。
宜宾古称僰道、戎州,东靠万里长江,西接大小凉山,南近滇、黔,北连川中腹地,通达、形胜而历史悠久:在古代是僰、僚等少数民族聚居地。今天的宜宾街头,入耳可闻多达数十种方言,便是宜宾一度为多民族杂居城市的最佳佐证了。
天时地利,外加民族大融会的人和,使宜宾具备了成为“酒都”的一切条件。溯流寻史,关于宜宾酿酒的记载不胜枚举。“五粮液”做广告时,提到宜宾有先秦僚人酿制的清酒、秦汉僰人酿制的蒟酱酒、三国鬏鬏苗人用野生小红果酿制的果酒等。据我的考证,这些多是不确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传统酿酒法对于宜宾的酿酒工艺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所谓“技不在专,兼用则灵”,技艺的流传、改进造就了后来一步步蛹破的“重碧酒”和“姚子雪曲”,并最终蝶生出今天的“五粮液”。鲁迅先生一再提倡“拿来主义”,这其实也就是很好的典范。
在宜宾人一千多年求索酒道的漫漫长路中,有一个人,并属于他和戎州交集的短短28个月,却铭刻在了永恒。那个人姓黄,名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是璀璨在中华文明星空最为光彩夺目的恒星之一。他在新旧党争中横遭贬斥的不幸成就了宜宾历史的一个大幸,从此,宜宾的酒道烙上了深刻厚重的文化印记,并深深影响到今日宜宾人对待酒那种发自内心的文化崇拜。
“未到江南先一笑”的黄庭坚是乐天的,但无论如何,仕途的失意不可避免地使他产生了对官场“酒浇胸次气难平”的不满。而酒,似乎正是天涯沦落人最为知心的伙伴。他难以自拔地要从佳酿中寻求心灵的慰藉,发泄诗人的愤懑情绪:一句“白发又逢红袖醉,戎州,乱摘黄花插满头”,让我们看到了宜宾这片酒国乐土带给他的快乐,而仿王羲之“流水曲觞”的会饮方式,也彻底使得原本粗犷狂放的戎酒被士林以最嘉尚的方式认同。
如今千年已过,斯人早逝,我唯有在先贤曾经携酒欢饮的地方,一解仰慕之渴。不出所料,流杯池、锁江石、安乐泉等这些曾经见证黄山谷风采的古迹,宜宾人都用呵护婴儿般细致的态度珍重保护着,他们深知其价值不仅仅关于“酒都”的典蕴,更带给当地人以及像我这样远来的客人一番由内而外的宁静与喜乐。人们常说,一车话有时不如一个眼神或者一记微笑,山谷的遗迹就是宜宾作为“酒都”最美的微笑。
相对其他地方的川人而言,宜宾人显得要旷达、豪爽许多,这当然是因为这座城市是以酒为心脏,撩拨热血的缘故。但是,千万不要将好酒等同于嗜酒:如同好钓之人意不在鱼一样,真正的好酒并视酒如友的宜宾人也往往意不在醉。我生而量浅,每次去宜宾,同当地朋友围坐品酒,闻香则酡颜,入口已醺然。朋友却不相逼饮,只各取各量,于是不需浮白而滋味尽尝,在恰到好处的酒劲中畅怀胸臆。这种快乐当属知己之悦,难得矣。所以,宜宾是我时常念想的地方,不仅是因为酒,更是因为“酒国”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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