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菜极简单,除了羊肉仿佛还是羊肉。一根铁签,串起一块块麻将牌大小的羊肉,离开炭槽时撒些胡椒粉而已,连个红烧清炖都难觅。到了乌鲁木齐发现多了道名菜:大盘鸡。一锅煮,一锅端,整只洋鸡耸立在比腌咸菜的缸沿小不了多少的搪瓷托盘上,若一座泰山微雕,抽出腰带上的腕刀,三刀二刀切成大块,吃了鸡翅吃鸡脯鸡爪鸡头鸡屁股,鸡鸡鸡地吃下去。 不过在新疆,吃是很豪迈的壮举。那里买东西一律公斤秤,没有“斤”的概念,更没有“两”的感觉。在新疆返沪的列车上,还是三伏天,目睹一位宁波籍的新疆汉,高头大马地站着,拿着一只烧鸡,望着窗外远方的雪岭,不停地撕下往嘴里塞,噎了顺手抄起瓶啤酒,扬脖吹喇叭,“咕咚咕咚”津津咽下。随便在街旁饭铺坐下,托起一张新疆饼——馕,搁上十几串羊肉串,卷紧、合掌、用力,像挤湿被单一样,挤得羊肉嗞嗞冒油,使劲一抽,抽出来十几根光溜铁签,油光晶亮鉴人。足足一斤多羊肉就裹夹其中。馕,少说也有八两,食者扶直这柱“烟囱”筒,欢天喜地左一口右一口,一个月牙痕重叠一个月牙痕,渐渐地卷筒矮下去了,直至最后一截,塞进嘴里,整个过程不喝口水。看着都开胃。最后端起大碗的茶,扬脖、盖脸:喝!只见长长的喉管像软皮水管一样鼓起瘪下,一副饿极渴极的饕餮馋相,长龙汲川,哥哥哎!最后摩挲着圆鼓鼓的光溜肚皮,肩搭布褂,说着句尾永远翘舌音的新疆普通话,有说有笑地踱出店门各奔东西。 新疆人号称:吃过卷羊肉,饮食男女可以不思。我信。“美”,原意羊大为美,可见古人以肥羊为美食,美丽的美怕是后来衍生意义。 新疆人喝酒,也是奇观。在新疆人的家里,酒是不可或缺的礼物,男人见面第一就是大碗酒,喝干的是英雄,喝剩的是狗熊。如果朋友们团聚,喜欢挤成“团伙”围着桌,不管多少人,仅一只大碗盛酒,顺次序喝下去,一喝就是干净一碗,空碗再往下传。满酒不走,在谁的鼻尖下喝不下,全桌人都盯着他唱歌,等于上海人“噢噢”起哄,哄得你脸臊,非喝下去不可。醉了,一边躺下睡去,最后一屋子只剩下一盏灯还醒着。 上新疆的酒桌,你必须有豹子胆。说到酒,新疆人有句对仗的酒话,它代表全疆人民的生活态度:“酒么,水么,喝么;钱么,纸么,花么”,“么”是语末助词,相当于上海川沙人的“加”。新疆的汉语短促、带劲、豪迈,结尾语调微微翘起上扬,特别亢奋激越。过去,与朋友聚会,脸红耳热心动过速时分,喜欢高声朗读郭小川的酒歌:“三月的天/雷对雷/钢铁工人锤对锤/今晚咱俩杯对杯。”因为它的音节短促,夜深人静,吟诵它特别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乌龟摔石板——硬碰硬”。深深地为蕴藉其中的硬汉子的豪迈气势所折服。一个字:爽!现在见了新疆大碗酒,这首酒诗总算有了绝配的MTV的声色意境。再看山东汉子捏着八钱小酒盅,一盅盅地吮,小老鼠偷油似地“嗞嗞”品啧,那慢条斯理、斟酌再三,真啰嗦! 想起新疆人的吃法,忍不住合掌砸头,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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