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躲进了山坳,老屋里满座着邻里乡亲。一天的劳作累了,可我没能在他们的脸上找到疲惫的痕迹。母亲在厨房里烧菜忙碌着,父亲招呼大家吃饭喝酒,满屋子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已是20多年前的情景了,但它却清晰地萦绕在我的脑际。那是我上师范后的放国庆假第一次回家,母亲说:“东儿,你回来得正好,明天我家割谷子!”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床,只听父亲说:“你拿镰刀,再把屋里的那壶酒提上,到杨柳田去!”我当时有点纳闷儿:“不是去割谷子么,提酒去干吗?”后来才知道,以前乡亲们喝酒要凭票供应才有得喝,自从1979年土地承包到户后,家里的粮食渐渐的多了,许多家都有自己的作坊,都可以自己烤酒,因此凡是做事都要喝酒,说那样就可以干活儿不累。
来到田野,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金黄,几处“蓬蓬”的打谷声在晨风中格外的响亮。牟幺爸走在田坎上,一摇一晃的唱起了山歌:“老人家来老人家,拄着拐棍儿去探花,拐棍儿落在花园里,你一拐一拐走回家……”陶大娘嬉戏笑着,冲牟幺爸吼:“牟老幺,你能不能唱两句新的哟,老娘我耳朵都起干茧喽!”来帮忙的人渐渐到了,父亲边给大家递烟边说:“都不要牛皮咯,把烟点起下田喽!”
于是大家就开始飞舞镰刀忙活起来,牟幺爸依旧在哼山歌,稻子在他们身后整齐地躺着。我跟在大伙中间,汗水忍不住往下滴着,忽听父亲叫我:“去把酒提过来,大家喝口酒再干!”杨三哥直起腰杆:“王队长,愣个整怕不行咯!”父亲说:“你龟儿子少喝点嘛,过早瘾又不是要你整醉!”我小跑去提了酒来,几个爱喝酒的男人便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接着,父亲便和几个男人打谷子去了。
父亲当队长是在土地承包到户的头一年。1979年春节的一天,父亲去乡里开会回来,悄悄地和母亲嘀咕,我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是发现父母的脸上有几许惊喜,后来全生产队的人集中在我家开会的那天我终于知道,原来根据中央的政策要求,土地要承包到户了,那时我不明白什么承包不承包的,只是觉察到大家都很兴奋。接着父亲就组织全队的人丈量划分土地,那年春耕,我就再没有看见集体出工的那种“壮观”场面了。记得大集体的时候,我也曾以半劳力的身份参加劳动挣过工分,想想有些滑稽,其实我这样的小孩能做什么,准确说应该是去混工分罢了,不过母亲说大家都这样混的,你不去别家的也会去。
土地承包到户以后,父亲除了农忙时节,一年几乎都在外忙着做木工活儿,不过那在以前特别是在1976年前是不许的:一是要出工挣工分分粮食,二是那样会被认为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挨批斗。一次母亲对我说:“你读书要用功点,现在家里的条件慢慢好了起来,要是在以前,你想读也不行了。”回忆起来,大集体时候我家年年超支年年缺粮,加上我家姊妹众多,我到能挣工分的时候就该参加劳动了,那里还能读完初中再补习几年最后还考上师范到现在成为老师。
临近黄昏,我家的院坝堆成了一座金黄的小山,小妹在“小山”上捉蚱蜢玩,母亲厨房里飘散出浓浓的炒菜的香味。我有些惊讶,在大集体时,这差不多是我家好三年才可以分到的粮食!
月牙儿挂在树梢的时候,来帮我家割谷子的人们都酒醉饭饱之后离开了,屋里父亲在说:“来……来……我再当个庄……”父亲说这话是趴在饭桌上说的,我知道,父亲已经醉了,在说酒话,父亲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喝酒的,总之,这是我看见的父亲的第一次醉酒。
而今,父亲去世七年多了,我想:假如父亲健在,这些年他一定常常醉酒——2005年12月29日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关于废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的决定》,新中国实施了近50年的农业税条例被依法废止,一个在我国延续两千多年的税种宣告终结;自2004年开始,国务院就实行了减征或免征农业税的惠农政策,2005年岁末,国家最高权力机关依法废止农业税条例,使免除农业税的惠农政策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九亿中国农民彻底告别了缴纳农业税的历史,废止农业税条例,使解决“三农”问题步入了一个新的历史起点,父亲能不醉么?
2005年10月11日,党的十六届五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重大历史任务,党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政策,农村旧貌变新颜,父亲能不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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