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细密无声,绿了枝头,湿了窗棂。
我临窗掌灯夜读,烟一支,酒一盅。微醉半醒间,忽读至刘锡禹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面对好友白居易为其“亦知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而忿忿不平与叹息时,这位贬官刘梦得老先生却应对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大有再添精神,再扬激情,迎上春光,老树迸芽的姿态。这数百年前振作、感人的一幕撞击着心弦,乃至不由想及自身,掩卷长叹……
世事蹉跎,屡遭挫折,自觉于生活激流日复一日的冲击打磨下,本人已菱角渐消,与光溜滴滑的鹅卵石已相去不远。想当年,风华正茂,年轻气盛,以一腔热血、浑身激情投入工作,满以为只要尽心尽力尽责,终成正果。现代社会不是该“凭本事吃饭,凭实力讲话”吗?可是,后来坎坷的经历却一次次清楚告白:错!错!错!错何处?我茫然。
幸亏有“冒号”的一番“推心置腹”,才让我“惊回首”:率直,说好听点是天真,难听了说就是愚蠢;激情,发挥好了是有冲劲、有干劲,用错地方则是好冲动、不成熟。年轻人,别热衷于表现自己,懂了么?
我敢说不懂吗?原来,自己错在激情四溢,光亮太盛;错在每回熬不住喉咙要发言,发言必慷慨激昂,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舍我者其谁之势;错在自以为是敢讲真话、能讲真话,岂不知,真话难讲亦难听,人微言轻偏要讲重话,岂不有勃世道常理自找麻烦?
不过,这样的教诲勉强入耳,眼会发潮,心会发冷。激情四射哪是老谋深算的对手;率真耿直更不能与世故圆滑对阵。我唯能把办公桌上的座右铭“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几把就给撕得粉碎,边撕边嘟囔:“难得糊涂”!当然,我对这四个字另有解释:讨生活难,做人难,难得你不得不装糊涂是也。
激情已渐渐远逝。心之天,常阴;眼所见,常灰;歌已转调,不再哼;步已踉跄,不再快。我暗忖:哼,要混日子,谁不会呀?东风吹战鼓擂,这世界还真谁怕谁?但每起此念,泛起的不是什么报复的快意而总是一种酸酸的淡淡的悲哀。碰头磕脑多了,该不该学点乖呢?拖人下水,抱人上吊,诱人入瓮,骗神欺鬼,你死我活他生病的事儿,咱还见得少吗?我自觉感情已经发酵,心尖也已长出硬壳,不再容易激动,不再轻信妄言,双眼射出的总是一股怀疑的光波,嘴巴也像上了锁而不再随意开启,这莫非就是成熟?那么,人之本色何处寻觅呢?
窗外的雨下得急促起来,连心也整个儿淋湿了。我就着风雨声,缓缓轻吟刘老先生的诗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于是,引杯添酒,把箸击盘,音乐似有还无,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喝凉水。我冲着自己已经远去越来越淡的激情的背影发声喊:“干杯!”酒浆仰脖咽下,泪水却滑框而出,,胸中又似有热流隐隐在涌动、在奔腾。
虽不再澎湃,但分明执着地仍朝着曙光灿烂的东方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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