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似乎必在酒后或在烟余才能找到灵感,文章似乎必沾点酒气或烟味然后才有韵味。古代烟还未盛行,故而酒自然成了文人雅士情感的酵母。李白斗酒诗百篇,酒后诗篇洋洋洒洒,千古不朽;陶渊明手把一盏酒,“悠然见南山”,只有在“既醉之后”才能“辄题数句自娱”,连女词人李清照也爱个“三杯两盏淡酒”,不然怎么能敌人生晚来之风急?因此,我以为,文人的诗文不是心血凝成的,用“呕心沥血”这个词形容过于残酷了,它应该是经过酒精的浸泡发酵而成的。
历经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跌打滚爬之后,我的行囊中的许多东西零落丢弃殆尽,只有这让人销魂钩魄、心旌摇曳的“杯中之物”却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我,像匏樽永远挂在济公的腰间一样。对着或浓或淡的酒,我笑过,哭过,“白日放歌须纵酒”的轻狂心境我体味过,“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酒后清冷情景我领略过。这酒,可算是连缀我生命喜怒哀乐的情感线索呢。
我的酒龄可以上溯到1976年算起。那时,我刚刚高中毕业,在生产队的劳动间隙里,迫于家道的艰难,母亲还让我砍柴。一方面家里没有柴烧,另外也可将这些柴草卖给饭店、砖瓦厂等需要烧柴的单位,补贴家用。因为我们兄弟妹妹共四人,只有父亲每月拿30元的工资,家庭的负担可以说是很重的。
在那苦涩的日子里,我唯一的成就感似乎就是每天能砍多少柴。我们邻近村庄的田埂上,到处留下了我镰刀的印迹,甚至是血迹。因为手握着刀在田埂上不停地砍,那些凸起的硬土块不断地磨蹭我的手背,砍柴时手背的鲜血会顺着手腕往下滴。左手也难免其罹,镰刀砍在树枝或石头上,会弹跳得很高,然后落在手背上,我的手指上至今还留有镰刀的疤痕。那翘得老高的树杈动辄深深戳进我的手掌,钻心的痛。每到夏秋时节,看着乡村的四野远远近近的田埂上的柴草被我一扫而光时,我会无端的产生“横扫天下”的幻觉和快感。
那时,艰苦劳作的犒劳便是母亲给我花上一块六毛钱买来“泗洪特酿”,让我有计划地享用。那时能喝上“泗洪特酿”在农村应当说是上等享受了。夏天的晚上,燃起蒿辣草,那缕缕的烟熏散了漫天喧闹的蚊子。把春凳掇到门口,倒上一茶杯白酒细细品尝,下酒的菜是辣椒烧茄子,或是豇豆里点缀些星星肉沫。轻轻抿一口,那酒香便萦绕在唇齿间,喝到七八分的时候,两颊像飞上了红云,正像广告词所云:“白里透红,与众不同。”那呼出来的也满是酒香,酽酽的,为了细细咀嚼这酒香,我常常在酒后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呼出,让那酒香从心中顺着鼻孔缓缓流出,那种感觉像是灵魂受了酒香的濡染,菩萨歆享香客们祭奉的香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吧,那沉重的疲乏感也被这酒精消释和溶解了,然后带着酒气沉沉地睡去,一夜睡到大天光,直到清晨“处处闻啼鸟”,从不知道何谓“失眠”。
那时每顿酒只能控制在2两5钱,因为一瓶酒要分四顿喝。“少喝多滋味”。在现在看来那极便宜的酒,那香味一直刻骨铭心地藏在我记忆的深处。后来,在一些聚会上我喝了很多高档次的酒,一二百元一瓶的酒是稀松平常的事,但起坐喧哗间只能喝得天昏地暗,酩酊大醉。全忘了酒是什么味,倒是半夜里要时常起身倒水喝,有几次妻子不在家,我把家里的四只热水瓶倒个底朝天也不见一滴水,只好就着水龙头“灌鼓”解渴,折腾到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只好拧开电视机看电视,“夜半三更盼天明”。夜里睡不好觉,第二天自然昏昏然,昨天的“精神不文明”导致了今天的“文明不精神”了。现在喝酒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我似乎从来就没有找到当初饮酒时的那种甜美的感觉。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结婚了。雪天正是喝酒的天。白居易诗云:“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因为刚结婚,吃喝和父母亲在一起。每天下班后,母亲常常为我们端上一锅由粉丝、豆腐油果、大白菜和羊肉烧成的大杂烩,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农村有一句俗语叫做“一人不喝酒,二人不抽烟”,可我偏偏喜欢一人喝酒。倒上一杯酒,我的目光和思绪都弥散在饭菜所氤氲的热气中,成家之后身有所归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于心头,品着酒,我像是在品尝着幸福的生活。
少不更事的我很快被贬谪到一个偏僻的乡村里任教。其实一介教师,在哪儿不是教书呢?不管是乡镇还是乡村,都是农村,即便我现在供职的县城中学,据说仍然算是农村呢。但就有人喜欢玩弄自己手中那不大的权力。因为我毕竟是从一个较低的底层跌入了更低的底层,所以领略了一些人鄙夷的目光和别人讥刺的语言,我的心灵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重创。84年,能够拥有大学本科学历的人寥若晨星,应当说凤毛麟角,我是这凤毛麟角中的一根毛,一只角。但你有才怎样,你“恃才放旷”!我清楚地记得我离开我原先那所镇中学的时候,一个教导处主任带着浅薄而鄙夷的神色对我说:“到了下面学校,你这个本科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啦!”这句话不啻是往我带血的伤口上撒的一把盐,我圆睁着眼睛,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高射炮没有打飞机的时候?”我相信,既然是高射炮,它总有打飞机的一天!
那时,酒成了唯一能稀释我痛苦情感的灵丹妙药,但这痛苦真的浓得化不开,甚至连酒也不能稀释。酒醒之后,这痛苦更增添了万分,真可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酒消愁愁更愁”。
我只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把自己的时间和灵魂都泡在酒中,我只信奉“醉里乾坤大,酒中日月长”。
有一次,我醉得不省人事。在我醒来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三岁的女儿在一旁带着哭腔说:“我爸爸活过来了。”我很吃惊,我醉成了这样了吗?据说,有几位学生找了个“地鳖虫”把我送回家,他们找到我岳母家,他们正在修房子,本来我岳母说:“把他仍在地上,盖房子不帮忙,还添乱子!”但又听一位学生说:“陈老师好像没有气了。”吓得我岳母赶紧让我的妻子回来。一次到一个学生家家访,是一个夏天吧,喝了白酒之后又让我喝啤酒,醉得不省人事,他们就把我扔到村里的大庙里。想想那时的身体真好,醉成那个样子,第二天早上就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去上课了。若是现在,没有几天是缓不过神来的。
我清楚地记得,一次我们那个村初中的主管领导(原先我所在的镇中学的副校长)到我们学校视导,我那时正从事初三毕业班的英语教学,这位领导说我不是英语专业的教师,像让我改教初三政治,中午喝了很多酒的我怒睁着红红的双眼,嚷道:“你简直在糟蹋人才,我只教我的英语,看你还能在把我搞到哪里!”现在想来,那时是酒壮英雄胆,醉汉见到皇帝也不会磕头!若是现在,我这样跟顶头上司对着干早就下岗了。
在醉过了几次之后,我的头脑渐渐清醒了。冷静下来后,我想,难道我能永远这样下去吗?我还年轻,我怎能白白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要干一些事情让人们刮目相看,我要对得起自己。“再也不能这样过,再也不能那样活”,我哼起了《辘轳•女人和井》的主题歌,准备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于是,我找来了一张纸,用《左传》上晋公子重耳的经历勉励自己,把上面的一段话抄下来贴在办公桌右边的木头柱子上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艰难困苦,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而果得晋国。”
那时我立志戒酒。我的床头,到处贴的是“戒酒戒酒”的字样,还把“酒”字变体为“魔鬼”一样的图案。因为我喝酒是出了名的,一位女同事不相信我能戒酒,开玩笑说:“你戒酒,我还戒色呢!”我反唇相讥:“你要戒色,我戒酒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来叫人笑话,我这戒酒还真的没成功。别说一个月,两天都没能坚持到晚。那天我偶尔翻阅张爱玲的书,她说:“喝酒不喝醉的男人是可怕的!”真的吗?我可不愿成为一个让女人也感到可怕的男人。我想到了“刘伶病酒”的故事:
刘伶因饮酒过度而大病。可他还是馋酒,于是开口向夫人要着喝。夫人很生气,她把酒泼在地上,摔碎了装酒的瓶子,哭着劝刘伶道:“夫君喝酒太多,这不是养生之道,一定要戒掉啊!”刘伶说道:“好极了,我自己戒不了,只有在神面前祷告发誓才可以,请你准备酒肉吧!”夫人高兴地说:“就按你的意思办。”于是,她把酒肉放在神案上,请刘伶来祷告。刘伶跪在神案前,大声说道:“老天生了我刘伶,因为爱酒才有大名声,一次要喝一斛,五斗哪里够用?妇道人家的话,可千万不能听!”说罢,拿起酒肉,大吃大喝起来,不一会便颓然醉矣。
刘伶真不愧为刘伶,酒对他来说是一团火焰,点燃了他内心的激情与狂放,如果刘伶戒了酒,也许会健康长寿得多,但他还叫刘伶吗?同理可证,如果我戒了酒,我还是那个鲜活的充满激情的我吗? 于是,戒酒的计划一次次流产了。
被贬生涯六年后,我回到了我原先工作的镇中学从事高中语文教学。那时候,县教研室的杨宏武老师经常组织包括县中的全县高中语文教师开展教研活动。或许是酒点燃了我的激情,一次我上全县公开课,听课教师说我上课激情飞扬,能像磁铁一样吸引学生,从此教研室经常安排我为全县高中教师上公开课,并得到了较高的评价。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醉乎?往往开课之后,为了“庆祝开课成功”,我常常与一些能喝酒的教师喝得酩酊大醉,甚至相与枕藉乎宾馆,不知东方之既白。
在我看来,酒是春雨,他把我的人生点燃得万紫千红,让我永葆青春。通过酒,我结识了我值得结识的可爱之人,是他们把我引领到一个更开阔的地带。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乡镇,来到了一所省重点中学任教,这在那小小的集镇不啻轩然大波。
“就是那个一天喝三顿酒的老师吗?”——其实我一天喝三顿酒是很难得的,评价一个人不能以偏概全。
“就是那个连镇中学也曾不能呆下去的惫懒人物吗?”——其实这都是过去时了,此一时非彼一时也,人总有让别人刮目相看的时候。
“就是那个整天疯疯癫癫的,上班途中唱着来唱着去的狂放不羁的人吗?”——说“疯癫”是过于褒扬了,我若疯癫,这世上就多了一个艺术家了。我只不过是快乐地活着而已。
“就是那个养鸭子、卖春联、刷墙体广告、开小店的老师吗?”——是的,我并不否认我在我的人生彷徨的时候干过这些,但是这些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阅历,这些都是我的人生历练,它们让我逐渐成熟,逐渐坚韧,让我在个人能力上不断超越自我。
酒如其人。好酒者才有真性情。刚调到县城的时候我没有安身之处,每天要从我生活的小镇骑自行车上班,每天要往来骑40里路,但我并不感到疲乏,我的歌声在清晨和晚上一路擦亮人家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
我毕竟还是一个在精神上有着落的人。后来我把写作作为我所耕耘的精神家园。我在写作上旗开得胜,《怀想自然》和《故居情缘》两篇文章连续在《教师报》上发表,我写的文字从此逐渐变成了铅字。我很看重我的文章的发表,这可是我今生今世认真活着的证据呀!我记得我在少年的时候曾经有过狂语:“有谁用一枝枯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半空让人瞻仰的吗?如果没有,从我开始!”也许正因为少年轻狂,我才屡遭踬踣。而今尔后,该是我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脚踏在地上的时候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在我的文章发表的那晚,我约了几个文友小聚了一下,觥筹交错间,不觉又醉了。越是醉酒,我越是要回家,虽然挽留,但我还是执意不允——大概人都是有归巢心理的。那天深夜,很好的月光,由于太迟了,公路上的汽车往来也很少。我骑车走在回家的公路上,或许是颠簸的缘故,我感觉肚里的酒在朝上涌,我划着S车迹走在公路上,而且不时飞驰而过的汽车闪着刺眼的灯光,这是我酒醉心明,我怕一不小心造成“党和人民事业的不可弥补的损失”。那是秋收时节,马路边有稻草,我铺开稻草在马路边躺了一会。但我又怕车子不长眼,我把自行车放在我的头边,车头上再放几个草把耸立在那儿做标志,之后我才高枕而卧……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亏天。此生我以酒为伴,以酒为友,以文章为伴,以文章为友。林和靖被称为“梅妻鹤子”,我也该算得上“酒妻书子”吧!如此,在红尘中活得潇潇洒洒,也不枉了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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