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里相当一部分就是谈“闲”的,茶和酒在其中经常担当主角。香港《明报月刊》辟有一个“酒茶文化”专栏,一时让港岛酒气弥漫,茶香飘逸。
《明报月刊》创刊四十二年的结集——《茶酒共和国》(黄苗子等著,新星出版社出版)是一本讲究趣味的书,并不负载多少人生要义。书分两部分,先谈酒,次谈茶,先酊酩,后冲淡,颇符合国人对青年和老年的性格划分。“酒”的开篇,是加州大学医学院教授滕健耀的《酒、饮酒、酗酒与酒诗》。他论酒,与众不同,一则在美国生活的背景,二则医学教授的身份,三则作为中国人远在异地,于中于美都是旁观者,故文章在撩人酒兴之余,念念不忘拿着手术刀“教训”酗酒者一番:“酗酒的‘抖颤酒疯’(DeliriumTremens)与鸦片、吗啡、海洛因的瘾症如出一辙。酗酒是个严重的社会病。心理上的病源在于逃避现世,彷徨浇愁。”你瞧,这酒谁还敢海了喝?同时,他笔下的美国喝酒众生相可谓细致入微,说美国的酒会,是烈酒飞天,雅士俊杰皆同,直挺挺地站着,引颈急吞,吵吵嚷嚷,令人耳聋。
诗家郑愁予眼中处处皆诗,干脆以《酒·侠·诗》为题沽得酒中真味,某晚,他站在街灯下快活地对自己说:“喝酒的人活一生却过两辈子。”他的意思是,酒有兴近乎侠,侠生倩近乎诗,诗呈美近乎酒。戴天的《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一文,记述中外古今之酒客、酒友与酒事,文白交杂,绘声绘影,古典余韵中夹着现代人的俏皮。其笔下所录的刘绍铭,常在报上写稿,领了稿费,经常请戴天往老爷饭店及金华街一家江浙馆子吃小菜,以啤酒及台湾绍兴酒下之。还有白先勇、李欧梵、叶维廉、陈若曦、欧阳子、王文兴、林耀福等,那当儿,倘有人召饮,多不辞,酒傲西门町,醉卧水源地,圈子虽小而派头颇大,谈不完的现代主义、超现实主义、未来主义、存在主义、写实主义等一浪浪思潮,唇枪舌剑,砥砺攻坚,笑谈戏谑。
相对于“酒”篇,“茶”篇略显逊色。谈茶,总离不了翻《茶经》、《茶录》、《四时类要》、《煎茶水记》(唐人张又新)、《东溪试茶录》(宋子安)及禅宗的几个公案。陆羽《茶经》出而唐人饮茶渐成风,后蔡襄写《茶录》,道家茶道流风直流传到今天海外潮汕客家茶室。桑简流《茶乘小因》倒是纵横古今、海内外,所记英国人的“茶事”,很有清人李渔风范,“起床一杯茶,通利一下,吃早茶,两小时后休息喝茶,两小时后午餐,下午三点到五点又喝茶休息。”泡在茶杯里几不知“魏晋”了。英国乡下家庭和大小旅馆,“茶具很考究”,大家“轻酌浅啜,叉食糕饼或夹心面包片。鸦雀无声。”柳存仁的《禅味与茶味》,则专述日本茶道,其实更像是中国古代的所谓礼了,比如十六世纪末年的千利休,就立了“和、敬、清、寂”四规。为什么饮酒往往如豁然宏朗,似千佛洞大众梵呗念经,而饮茶则岑寂幽独,写出来的文字隐含老庄遗风?或者正如桑简流所言,酒乃性情之物,茶乃寄情之物,各有所倚,各有所重,还是各归其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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