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目的是醉。醉的人,不是酒喝多了,而是自己想要醉了。刘伶是喝酒的名人,他喝酒,让人拿着锸跟着他,说“我喝死了你就埋了我”。他对死后的事还那么计较,怎么会喝醉呢?阮籍也有一连喝醉几十天的纪录。他是逃避司马氏的攀亲,他的醉与不醉自然也是路人皆知的。
今人傅抱石能画很凄迷苍茫的画。他有一方印,刻着“往往醉后”四字。那么计较“往往”和“醉后”,还能和醉有关吗?江宏也喝酒,喝得昏天黑地。他把酒当成了救命的稻草。相形历来的文字和绘画,他觉得他的命活得过于草率和奢侈,他希望自己真能深深醉透。
曹操的喝酒是最出色的。赤壁那里的扣着连环的船上,他喝酒,横槊赋诗,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喝的酒里,有天地生死,有慷慨悲伤。就是他说到酒,也要用“杜康”这样爽朗浑朴的别名。他是真懂酒是怎么回事的人。
十几年前朱蕊写了篇和酒分手的文字,题目是“惜别杜康”!我很惊愕,并且喜欢。她曾是北师大的学生,在那里她盛享酒名。她长得很美,又生在江南,能有这样的酒兴,还有这样的有关酒的文字,实在是天与。那时还有乐维华。他的文章也让我心碎。他写他的老师王智量,说他蒙难的时分连最后一个伙伴那只猫也离去了,他把那只猫葬在了窗外的一棵大树下。下雨了,他隔着窗看见大树下的那坨土好像在动,像是猫在呼吸。乐维华不会喝酒,可他能写那么好的文字,也就躲不过喝酒。他在林海雪原,见到了和小说《林海雪原》里描述的不一样的剿匪英雄。他想采访他们,他们说有个条件,也就一个条件,那就是:喝酒。他喝了。连日连夜十几次,他喝得瘫在地上,像一条红了眼的蜥蜴。后来他把他的采访所得写成了小说。那些英雄,那些场面,爽朗浑朴,就像他在林海雪原时候酣醉的姿态。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小姨家喝酒,当晚吐血,让救护车送进了仁济医院。干了八年的苦力活在那一刻算是到了头。十三年后,在绍兴参加一个画展,和陈文喝了几天酒。回家那天,上午收到出国签证,下午上了救护车。也就从那天开始,明白自己是守望故土的命。又过了五年,和吴青霞喝酒,以为自己行的,结果还是栽了。这次明白的是,酒是由体力和酒力一起去扛的,自己的体力和酒力,大不如前了。都说会喝酒的女子不会醉。现在想起来,我三次喝得呕心沥血,都是和她们喝的。可惜喝到呕心沥血了,才明白酒是喝不醉人的。鲁迅先生悼念喜欢喝酒的范爱农说:“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他也认为他这位可能是自戕的亡友,活着的时候内心从来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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