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郑文宝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柳枝词》,风格轻盈委婉,“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钱钟书在笺注时,引用了韦庄的《古离别》进行比较,说郑的后二句比韦的“新鲜深细得多了”。的确,这篇小绝把那种离别的不舍之情,写得深切真挚,而又沉着坚毅。不过,我更喜欢诗中所述的“酒半酣”的感觉。不论是郑的“直到行人酒半酣”,还是韦的“不那离情酒半酣”,都让我不禁悠然心动。也许正是半酣而非大酣,才能让彼此的心更清醒,彼此的感情更贴近。
酒这样的“阿堵物”,是很适合别情离绪的。所以,古人分别大多以酒壮行,别而无酒好比待客无茶,总显得不地道、心不诚。可惜,因别而饮,往往不醉不休,酒喝得沉痛悲情。如白居易所言“醉不成欢惨将别”,其实,那哪里是喝酒,不过是借酒慰离愁而已也。王维倒是巧妙,只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并不把话说白说透,反而让你咀嚼不尽,真是酒中高人。
喝酒,是要讲境界的。酒量不一定与境界成正比。俗而无趣的滥饮、牛饮,只会糟蹋酒的品质,沦为酒徒酒鬼;而狂饮、痛饮、畅饮,一醉方休,虽说快意,却似乎失了饮酒的风度。于是乎,古龙走了极端,故作高深,自撰联:“尝未饮酒而醉,以不读书为通”。那只能算酒不醉人人自醉,干喝酒个鸟事。
喝酒的境界,在于合适,在于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太少,湿湿牙齿嘴唇,“酸味”有了,酒味却大打折扣;而太多呢,势必醉不省事,或者丑态毕露,甚至发酒疯,那就破坏酒的原旨了。尽管在观者的眼里,醉态是最可爱的,是自然的流露,可惜对醉汉而言,滋味未必好受。所以,真得佩服古人的聪明,硬是给出了一个“酒半醺”的好字眼。醺,指的是醉,半醺就是半醉,既非大醉,也非不醉,而是半醉,好似“掩重门、浅醉闲眠”,真叫人绝倒。不由想到高启的“桂花庭院月纷纷,按罢霓裳酒半醺。 折得一枝携满袖,罗衣今夜不须熏”,带着半醺的酒劲,美人优雅的去折桂子,陶醉在浓郁的芳香中。假如,不是半醺,而是大醉,仅仅树下烂柯一梦到也罢了,怕的是要在桂花下狂呕一通,那可大大污浊了桂子的清雅之气。
“酒半醺”的境界,也是因人而异的。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是大名鼎鼎的酒鬼,喝酒时常常让人荷锄而随,谓曰“死便埋我”,这样的酒徒,借酒放浪形骸,是根本不在意半醺的滋味的。相比而言,五柳先生则要高古淡泊许多。虽然,自称“每饮必醉”,但你读他的饮酒诗,却完全没有烂醉的感觉,“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分明就是天然的会心酒语啊。
半醺的感觉,最好是与良友饮。“最难风雨故人来”,酒不但能助谊,而且能释怀,到了酒酣耳热之际,或许妙语连珠,便是半醺的催生物了。与可人儿对饮,也是赏心乐事。“眼底桃花酒半醺”,一颦一笑,自得蕴藉,那样的半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酒不适宜独饮,独饮容易伤感无奈。但这亦非绝对,偶有会心事,不妨小酌几杯,吟二三稼轩句,“一尊搔首东窗里”,当别有一番姿态。是故,半醺的境界,主要取决于饮者自身的心境。而非其他。我们看人饮酒,常常为大愁大苦大喜大悲之事,但那种饮酒是借酒释放,怕只能越喝心情越痛烈,根本不会只是“酒半醺”了。
如斯,不妨自制一小联:“清泠杯里茗香客,落拓尘间爱酒人”,愿与雅人同赏。酒只要不喝得出乱子,就不可怕。半醺只是境界,不一定属于每个人的追求。咱们要是能该喝酒时喝酒,该吃肉时吃肉,该扯淡时扯淡,活得个自在潇洒,这样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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