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纤尘,月华如水。我刚好斟满一杯红葡萄酒。
“嗨——”声音简洁轻柔,略带喑哑。我吓了一跳,酒溢了出来。
她轻扶了篱笆墙的门柱站定,看我吃惊的样子,哧地笑了。“我可以进来吗?”她拿开掩嘴的手。月亮刚好升到她脑际的高度,随风微动的长发边缘镀了银色的光,我用眼抚了一下,顺滑。
“这个——你是?”我支吾着起身。“我想你不会拒绝一位女子的求助吧?”她似乎不在意我的反应,拍了牛仔裤上的尘,转身推了一辆山地车进到院里支好,开始解背包的卡扣。我接下包,随手挂在身后的葡萄架上。然后看着她。
“是这样,”她说,“我的车子坏了。”她指了一下身旁的山地车。噢,原来如此,这所倚山傍水的简易而温暖的小木房子是朋友的。朋友的家在城里,只有打猎时才会来这里住上些时日。而我是为了完成一部书稿图清静刚刚来到这里的。
是链条卡了。借着月光,我开始清理掴在车轴上的藤蔓和杂草。她蹲下来看。“刚才吓了你一跳吧。”“嗬,没关系。”“以为见了鬼?”“不,以为狐仙。”“咯咯——干脆说狐狸精算了。”一阵仿若零碎月光碰撞的笑声。“修行千年\只等待\你斟给我的\一杯月光”她缓缓的声音里溢出淡淡的忧伤。我怔住。抬头看到清辉里一张凝神的脸。她分明地抖了一下,冲我笑了。“你喜欢诗?”我问。“是啊。”她看似无辜地回答。“不。但是——”我顿了下,“这诗是我写的。”
在这个远离故乡的中秋夜,遇上一位兴趣相投的清秀女子,并且吟出我的诗句。一下子,我们的交谈自然热烈起来了。她叫婷,来自鲁南的一个小镇,喜欢一个人旅行,体验行走的妙趣,自由若飞鸟对天空的眷恋。喜欢惠特曼的诗,莎士比亚的戏剧,肖邦的钢琴曲。
自行车修好了。清冽的月光布满在我们的周围。“你从不主动邀请客人吗?在太阳升起以前,我好象无法回到城里去了。”她说。“噢,当然,如果你觉得我可信的话,我想为你斟一杯美酒,和着月光。”我转身回屋取餐具。宝石红色的酒液静置在高脚杯中,泛着银色的光。“月光葡萄酒。”我笑着递给她。她品味着酒,“我不是狐啊。”神情却莫明地感伤,旋即又一脸灿烂地笑了。我看着她,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我也讪讪地笑了。
“这真是张奇妙的餐桌!”抚着青红相间的石头桌面,她惊喜地大叫。“我同朋友从山里捡了来的,没有打磨,不规则得很。”我解释。“天然去雕饰嘛,一打磨就多了刻意的俗气,那样才是人类自以为是的愚蠢呢。”“喜欢?”“非常喜欢!”“走时背回去!”“哈,我?背着一块大石头回家吗?再说,我也背不动嘛。”又是一阵悦耳的笑声。“背不动,那就留下来。”话一出口,突然发现月亮不知何时躲到一片云里。突然袭来一阵极为压抑的沉默。
夜深了。“你去睡吧,屋里的藤床很干净。”我对婷说。“你呢?”“我不困!”突然有些急躁,大约酒精的作用使然。“我也不困!”她执拗着。“去吧,明天我送你下山,我习惯白天睡觉。”我斜靠在屋门的石阶上。石桌面上泛着狼籍的月光。
露水洇浸。藤床“滋呀”地响着。
一觉醒来,阳光已洒满小院,透过乔木的缝隙,地上晃动着雀跃的斑点。揉着眼睛看着裹在身上的、这里的唯一的棉被时,我莫地站起来。小木屋的餐桌上摆了丰盛的早餐——蛋卷、米粥、一碗雪里蕻面,杯里的牛奶还氤氲着浮着热气。人去屋空,杯下压着紫蔓萦绕的信笺。
莫:
首先请原谅这样的称呼。如此简练而亲昵的称谓是只属于洁的,我已经在心里喊了七年。我不想叫醒你,只有给你盖上棉被了,看着你如孩童般沉睡的样子。
看来你已不记得我了,抑或我从来都未曾进入你的视线。你或许认定这只是一次单纯地邂逅。或许会在你的笔下生成一段书生与狐仙的现代版聊斋故事吧?
一个陌生的女孩在黄昏时分,偶然走进一个陌生男子独居的小木屋的概率有多大呢?何况,这本是家人团聚的月圆之夜!
山地车,是我故意弄坏的。我在你的篱笆墙外,徘徊了好久,透过小木屋的窗子看你写作。你还是那个样子,喜欢看你吸着烟沉思的样子,还不时地抓头发。
我也是中文系的,比你低一届,那时我刚上大二。那晚,学校组织中秋节联欢。记得你朗诵了一首《一杯月光的距离》。一袭灰色的休闲西装,刚毅的脸,深邃的眼神,低沉的嗓音。是的,那一刻,我爱上了这首诗,也迷恋上写这首诗的人。可是,你的爱已有了归期——洁。你我,只隔着一杯月光的距离。
莫,谢谢你的挽留,我也很想留下来。可我患了可恶的白血病,生命已近黄昏。一夜的畅谈我已知足,我的人生竟添了一抹如此美妙的亮色。 祝你幸福。 邱雨婷 2003年中秋节 此后的日子,我度日如年,一遍遍咀嚼着那首《一杯月光的距离》,除了洁,没人知道这是我写给婷的—— 我是一只狐 一次次孤守在 你必经的路上 躲过法师的阻咒和 猎人的枪 团聚的夜 我期许梦园愿园 可是注定 我无法走进你心中 修行千年 只等待 你斟给我的 一杯美酒、一袭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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