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小时候就知道父亲爱喝玉祁双套酒。那时,春节每户凭券才限购一斤。母亲总是早早向邻里换券,将大瓶子洗净空干,待烟酒店贴出“玉祁双套酒已到”时,即唤我拿瓶带券赶快排队买酒去。
1971年我工作后,一天驱车到玉祁镇办事,自然想到玉祁双套酒,便托人到酒厂买酒。想到父母含辛茹苦养大我,理应尽点孝,给大人一个惊喜,就开口说帮我买一坛吧。经酒厂领导签字同意后,我跟随进了酒库,真是开了眼界,近一米高的酒坛,小口大肚圆底,封口圆形密实,满满实实储存了整个库房,师傅从里面拨弄出一坛10年陈酒。
我一路欢喜,安全抵家,从汽车上小心翼翼往下搬酒。父亲站在门口,不知就里,板着脸厉声喝道:“不争气的东西,单位里的东西敢往家搬!哪里来的搬哪里去!”我小心赔笑脸,忙从怀里掏出发票说:“爸爸,这是用我自己的工资给您买的。”父亲紧绷铁青的脸,夺过发票,戴上老花镜,皱紧眉头,从上至下,从正到反,仔细地看了又看后,才缓过脸色来,清楚地听他低声嘀咕了句:“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整坛的酒。这小子真不会过日子!”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站一旁的我,真切地看到了父亲从愤怒到担忧,从担忧到疑惑,从疑惑到放心,从放心到微笑的表情变化。那一刻,我读懂了一个饱经风霜老人的情感心路,也领悟了老人爱子的特有方式。
父亲用湿布拭净坛身,轻撬封土,揭去遮皮,一股浓郁香醇的酒味弥散开来。父亲喜得忙不迭地找器皿打酒,但几次尝试,终因坛口太小,无法顺利打酒。我说:“算了,明天我到单位食堂看看有没有酒勺……”话没说完,见父亲又瞪起眼来,没敢再吱声,抽身躲开。回头见父亲在屋里屋外地转。不一会儿,父亲手里拿着个空饮料罐,剪去罐顶,又搬梯上树,截一枝杆,三下二下,一只轻巧、美观、实用的酒勺在父亲手里呈现,我真服了。一转眼,又见父亲弄了半畚箕黄沙在洗淘,看不懂为什么。
下班回家,见桌上放好了菜,酒杯里倒满了郁红的玉祁双套酒。父亲微笑着说:“儿啊,今晚陪我喝点酒!”我受宠若惊。受此殊荣,还是有生第一次,是对买酒的奖赏?还是对上午的错怪?恭敬不如从命。我老实坐下,吃菜、喝酒、陪话。一杯未完,父亲杯已干,忙起身用父亲做的酒勺给父亲打酒,这才发现酒坛上一只青布缝制的沙袋,严严地压着坛口。父亲静静地坐着,用充满慈爱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儿子给他打酒。那神情,仿佛在享受人生至高的幸福,又仿佛在重新审视长大的儿子。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心情的原因,感觉周身暖暖的。父子俩唠了很多话,从工作到学习,从做人到做事。父亲一再嘱咐我要做老实人,干老实事,好好工作,别给他丢脸。那晚,我喝了好多酒,自然用父亲做的酒勺也打了好多次酒,只觉得酒特别甜,话特别亲。
后来,我进了机关工作,举杯的机会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了,只是每当我端起斟有玉祁双套酒的酒杯,那段往事就会浮现在眼前,父亲的话就又响在耳边。慈祥的父亲,形象特别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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