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的那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父亲酒量不行,速度倒蛮快,一会儿两三盅便进肚了。
“你慢慢喝,我先吃饭了”。客人笑着点点头。饭没吃完,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得也开始不均匀。
“你慢慢喝,喝点儿酒憋气,我先躺一会儿”——也太实惠了。(后来我将此事讲给朋友听,有时朋友们常以喝酒憋气逗笑)。尽管是要好的朋友,把客人自己丢在桌上,总不是一回事。
我便拿起酒壶,凑上前去给一盅一盅地倒酒。
“你来一盅不?”客人笑着看我。
我回头看看母亲,母亲点下头,“那你就陪你叔喝一盅吧”。
无肴下菜,蚂蚱也是肉;没人上阵,孺子可为兵。于是我自己也倒上一盅酒,大模大样地陪客人吃完这顿饭。也就从这时,每有客人来,我都倒一盅酒,随父亲上阵。与此同时,一颗新的酒星,已在酒的天幕上隐隐闪烁。唉,如果当年周郎尚在,哪显得着陆逊火烧八百里连营;倘若那时父亲好酒量,怎能有我现在这么多年酒龄。其实,我能从此步入酒坛,并非仅是因为父亲不胜酒力,而是我在酒桌都能使客人心情愉快。原因很简单,每次我找一些长辈们感兴趣的话题问,再坐下来恭恭敬敬地听就可以了。人并非得会说话,只要会请教会聆听就足矣让对方喜欢你。
长大以后,朋友在一起聚,如果无酒,总是觉得少点什么。酒和朋友在生活中似乎是结了缘的。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独酌无相亲”,如果酒加上朋友,特别是知己,才能使生活更富有情味。
等到书读得多的时候,又常常想与古人对饮。
且不说对酒当歌的曹孟德,举杯邀明月的李太白,把酒临风的范仲淹,还有把酒问青天的苏东坡,单白居易《问刘十九》就让人忍不住想起酒来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雪天邀朋友小饮御寒,促膝夜话,道出酒中真趣,洋溢着美好人情境界,这本身却是比酒还要醇浓。除了围炉对酒,还有什么更适合于消度这欲雪的黄昏呢?
但喝酒最没劲的时候就是那种无味的应酬,特别是有当官的在场。平常这些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在喝多的时候也是狂饮浪醉,丑态百出,有时还很能装,这时候越喝越倒胃。人声噪杂,推杯换盏,在这种桄筹交错的喧哗中,我竟感到无限的寂寞。
洛夫谈酒说:“一人独酌,可以深思漫想,这是哲学式的饮酒;两人对酌,可以灯下清淡,这是散文式的饮酒。但超过三人以上的群酌,不免会形成闹酒,乃至酗酒,这样就演变为戏剧性的饮酒,热闹是够热闹,总觉得缺乏那么一点情趣。”而林清玄把一人独酌,称为是最上乘的喝法。
一次,一个人在家中,看中央电视台音乐频道的钢琴协秦曲。有曲无酒,总觉得差点儿什么。于是拿出一瓶洋酒,边看边喝。听音乐喝洋酒是洋事儿也是雅趣儿,可洋不上来还是差事儿——菜!可翻腾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菜。最后找来一罐臭豆腐,打开配着音乐和洋酒喝起来了。乐队所有的演奏人员都非常专注,非常投入,朗朗的钢琴演奏得如痴如醉,我自己喝着喝着也忍俊不禁。他们演奏的是谢尔盖•拉赫马尼洛夫的《变秦曲》,这不和谐的《变秦曲》,象专门为我演奏的似的。
其实,我觉得喝酒并不在意人数的多少,职位的高低,年龄的大小,酒菜的好坏,只要是性情同源,每个人杯中斟满人世间的浓浓真情,哪怕喝得仄仄歪歪,酩酊大醉。但你会慢慢地感到,团坐在一起,仿佛一同穿过广袤的大地,辽阔的海洋,无垠的宇宙,穿过百年、千年、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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