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旷野深处的五色泥土穿过火焰烧制成陶碗、陶缸、陶杯、陶钵,盛满用玉米、高粱、小麦、野果酿成的酒,我们的祖先就与陶器一同醉了,与陶器内暗藏着的旷野、火焰一同醉了。我的祖父、父亲,与许多乡村男人一样,都是热爱陶器和醉意的人,不习惯用小小青瓷酒杯浅酌,热衷于用稚拙粗朴的陶质大碗豪饮。当他们痛苦或者幸福,陶碗边缘要比女人嘴唇更加诱人动人。
饮!饮罢即醉,倒地大睡——的确陶醉了,像陶器一样张大嘴巴呼出动地惊天的鼾声,如同窗外天边的玉米林、高粱地、小麦田、槐树丛之上隐隐袭来携带雨意的雷鸣……这种醉,只能叫做“陶醉”。“醉”如果冠以“瓷”字就能成为一个新词——“瓷醉”?但它大约只能指代那些手擎青瓷酒杯、用“醉”来周旋于宫闱、掩饰于沙龙的雅士美女——醉成了手段,不再是目的,饮酒成了一种表演而不是欲望。
在充满欧美时尚气息的街头酒吧,陶质的酒碗、酒缸、酒杯、酒钵无迹可觅,代之以玻璃质地的高脚酒杯,透明,具有女人腰身的丰满形态。注入白兰地、人头马,饮者擎之,如同擎起白兰、马群涌动于身体内部的女人!醉意油然而生——但这种醉意大约只能称为“玻璃醉”?易碎,易逝,与我祖父、父亲们醇厚深远的醉意别如霄壤。某日,与朋友在上海新天地某酒吧内度过一个夜晚。老石库门被香港建筑设计师改造成了时尚建筑——一个舞台?看,或者被看。游客游走,看;或者坐下来喝一杯酒,被看。来自美国的一个爵士乐队在小花园旁狂热演奏。
酒吧墙壁上依稀可见有意保留下来的“修理自行车由此向前五十米”、“出售黄酒”等古旧字样。但我和朋友是坐地铁而不是自行车来到这里的,喝的是八十元一杯的啤酒而不是两元钱一碗的黄酒。在周围追求时尚感觉、恐惧落伍于时代的同胞和老外们中间,我的身体和头脑日益清醒——我是一个穷人,如果要像祖父、父亲们一样获得穷人们浩浩荡荡的醉意,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是回到家中,寻找粗陶大碗,斟满白酒,一饮而尽——
我将会像一件淳朴陶器醉入梦乡。我不知道自己的醉意能否有力量去与祖父、父亲们的醉意抗衡或者沟通。但我明白,那些与玉米、高粱、小麦、野果无关,而仅仅通往权杖、通货、异性的醉意,陶器们将远远避之,宁可盛满泥土、栽上种子、长出花朵、引来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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