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众酒桌上,从不喝酒,饮料也极少喝,最爱来一杯温热白开水,吃点清淡的菜,闲定安坐,看喝酒之人笑语暄暄,眉飞色舞的热闹,那是一种世间平凡的快乐,心里也是暖的。
滴酒不沾?我想也不是。某年一暑假的黄昏,约十五六岁,与哥哥坐廊前,小桌上一盘青椒炒仔鸡,兄妹俩你一杯我一盏,没多久把一瓶白酒喝个底朝天,俩人没事人似的,父亲回来,瞪得眼睛铜铃大——他是滴酒不沾的,是了,我们遗传母亲。
印象中,母亲也能喝,但她很有分寸,从不喝过量,来客人了,才会陪上几杯。而在家时,逢上高兴的事,她能喝上好多,我也没见她醉过,她的酒量,许是遗传了乡下外公。外公年轻时耕地,两边的田埂上各放一瓶酒,耕到田这头,仰头抿上一口酒,耕到田那头,再抿上一口,酒入肚中,顿觉力气无穷且红光满面,外公一直活到九十。在他八十五岁时,与二姐夫对饮,饭后,是他搀着摇摇晃晃的二姐夫上楼休息。
我母亲受过教育,从小让子女不要饮酒,特别是女孩子。大姐二姐,在家做姑娘时,从不喝酒,直到人到中年,我才知她们的酒量。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天,她俩挨桌敬酒表谢意,几十桌,每桌都不落下,席散后,又领大伙儿到舞厅跳舞,面不改色,舞姿翩翩,让客人们瞠目。
想想年少时我与哥哥的那次喝酒,幸好母亲不知,她是很严厉的。但我在刚工作时,也曾偷喝过一次,当时我以最高分考到这个厂,却被分到车间,比我成绩低的走后门分到局里。恶劣的环境,世俗的人,让从没干过体力活的纤弱的我,感到茫然与失落。回到单身宿舍,独自把一瓶古井贡喝了,知道“醉乡路稳宜频到”这句话,我想在醉中忘却眼前,可怎么着思路还是那么清晰。无奈,出去吹吹风,月光下,晚风吹动长发,倚在浔河桥上,为我二十岁的青春年华,耗在不如意的工厂而泪流。
工作调动后,心里舒畅,与酒不再结缘。常在夜色下,看从饭店出来的喝高了的女子,或蹲在花坛边呕吐,或被人架着摇晃失态地走,真想上前劝谓她几句,喝成这样,失了女人的优雅与温婉,何苦呢?没有史湘云醉眠芍药茵的娇憨美态,还是内敛点好。若想解忧或逞强,躲进小楼成一统,按自已的酒量,喝它个天昏地暗,波涛汹涌又何妨!
结婚后,有意思的是,我婆婆也爱小抿几口,公公和我爸一样从不沾酒,用他话说,喝雪碧头都晕。老公的酒量也小,俗语云“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钱”,于是,陪他妈喝酒的任务就落我身上。冬天的时候,婆媳二人举起酒杯,你一杯我一杯,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喝得兴高采烈,让那两位男士直羡慕。
人到中年,我居家相夫教女,离婆婆住得远了。白天的时光,上班上学的都走了,家中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阳光的声音。我一人独处,在久违的文字中,逐渐找回往昔的自已,心情变得恬淡娴静,更想不起来喝白酒的理由。
久不接触酒,好像酒量也小了,也不怀念它,很奇怪一点酒瘾也没有。偶尔老公买葡萄酒送我,我用高脚杯,喝赤霞珠或香格里拉藏密,浅浅地斟一点,坐在夕阳斜照的洁净地板上,把那台不连网的笔记本拎来,打开音乐,一杯红酒,一本书,觉得此时自已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人。 我喝红酒的时候,从不看长篇小说,我只看古诗词,沉浸到古典的诗风词韵中,看到入迷处,偶有泼洒,那也是衣上酒痕诗里字,一词一句,和着酒香,滴滴渗到心里,能感受到“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的境界,那种陶然,难以言喻。
林清玄在《温一壶月光下酒》中,写到:“喝淡酒的时候,宜读李清照;喝甜酒时,宜读柳永;喝烈酒则大歌东坡词。其他如辛弃疾,应饮高梁小口;读放翁,应大口喝大曲;读李后主,要用马祖老酒煮姜汁到出怨苦味时最好;至于陶渊明、李太白则浓淡皆宜,狂饮细品皆可……”他还真能想得出来,多种风格诗词配不同口味美酒,恰到好处,把喝酒的享受提至最高,每每读到此篇,不觉莞尔。
但不久看到传媒披露这样的消息,国内生产的葡萄酒,八成是由外国的“洋垃圾”葡萄酒,加水糖精与色素兑成,看到此条,心内一惊,喝葡萄酒的欲望顿减。
于是,偶尔在家用葡萄自酿一些,但远没有干红那种圆润丰富的口感,也只能聊以解慰了。
我倒是向往一个地方,那里能喝到正宗的葡萄酒。
在那里,原野上,遍地薰衣草灿然开放,庄园中,累累葡萄缀满绿色枝头,葡萄美酒浓郁优雅的香气,飘在蓝天和大地上,终年不散。
是的,那个地方,就是普罗旺斯,我梦中的天堂,葡萄酒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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