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过往的记忆总会模糊,对于现今的业绩总得谦虚,九江酒厂的老员工们习惯将一切化为最朴实的言语,也许5句足矣。
捕捉这些言语,你就会明白,滴酒不沾的他,为何能品出酒厂的美好,而且一生为之。
位于南海九江镇太平东路56号的九江酒业联营社,永远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中了。那间曾经香气四溢的酒肆,早已改为临街商铺,人流熙来攘往。1958年的一次搬迁,让酒厂安家沙口水闸而后扩建至惠民路———就是这往东南方向迁移的3公里,为“广东米酒三雄”之一的故事开了个头。
曰:关起门来干苦力家庭作坊被合并,竹片搭工棚,铁锅蒸大米,煤灰和热风四散。
2008年3月14日上午,九江酒厂制酒粬车间里机器轰鸣,几名工人熟练地从制印饼机的出口取下切割成块的条形酒饼。看着这台有34年厂龄的老机器,酿酒师傅曾锐生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消逝的青春。1971年,17岁的曾锐生被招收进酒厂,开始一生酿酒。
曾锐生的酿酒生涯颇有家族传统,他外公和舅舅都是酿酒师傅,解放前在家中开作坊。九江在清代已是著名的酒乡,《九江乡志》记载,清朝道光、咸丰年间,九江镇“巷巷有酒坊,街街有酒店,人人论酒经”。那时,九江双蒸酒、九江醇旧三蒸酒、滴珠糯米酒就作为特产,行销珠三角及港澳、南洋各地。1952年,九江镇的12间酒业小作坊合并组建“九江酒业联营社”,这就是九江酒厂前身。那一年,曾锐生外公家的小作坊也被合并,其外公和舅舅都成了酒厂的师傅。之后,跟随社会风潮,联营社转为公私合营,1966年后又改为地方国营厂。
名义上虽是县属工厂,但酒厂那时不过是一个较大的米酒作坊。全厂仅有2个车间,几十号工人,制酒设备、工艺水平依然停留在解放前。曾锐生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进厂的情形:在用桌子、竹片搭建的简易工棚里,几口一次能蒸100斤大米的大铁锅一字排开,穿着蓝色搬运服的工人,抡着大铁锹一锹一锹地往锅底加煤。鼓风机一吹动,煤灰和着一阵阵热风四处飘散。整个车间热气灼人,粉尘飞扬,酒厂的职工自嘲是“关起门来干苦力”。
曰:有女不嫁蒸酒佬没有制饼机前,蒸饭、踩饼绝对是重体力活,工作简单重复。
曾锐生所在的制酒粬车间至关重要。酿酒要过的第一关是酒粬,粬饼的差异直接影响酒的品质。他进厂前3年,“蒸饭、踩饼、成型”这一制酒粬工艺还是繁重的体力活,每天的工作简单重复。以“踩饼”为例,米饭煮熟后,用铁锹挖出,堆放在有木格的木板上,待其冷却几分钟后,几个工友站上饭团,光脚用力去踩使其成型……直到1974年,酒厂的第一台制印饼机投入使用,工友们的劳动量才有所减轻。
老员工关世光曾是上山下乡的知青,1976年后进入酒厂。每次回忆起那段岁月,老关都揶揄曾锐生,“他踩得最有节奏,踩出的酒饼又整齐,每次厂里搞晚会,我都说叫他表演个‘踩饼舞’。”曾锐生从来也没跳过“踩饼舞”,对他而言,饥饿辛苦仍是最深记忆,“我当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踩半小时就饿了,一天下来,累到脚都抬不起来。”
在当时酿酒设备落后的情况下,另一大车间蒸酒车间的工人也十分辛苦。酒厂的老工人说,曾有一种说法:“大暑天时足否灶口,有裤不着搅裹肚,有女不嫁蒸酒佬”。
曰:米酒外销嫁娶内销优先划拨粮食,有专供电路,通过“关系”搞到一两瓶米酒大有面子。
尽管劳动条件和生产设备落后,能进厂做工仍让不少人艳羡。摆弄威水史是老员工们最乐意的事,关世光说,由于体制原因,工厂当时不能搞外贸,广东省食品进出口集团公司(粤食出)1957年注册了“珠江桥”牌商标,九江酒厂生产的“九江双蒸”就冠上此商标,大量出口港澳及东南亚地区。作为南海县为数不多的出口创汇企业,九江酒厂享有优先划拨粮食的“特殊待遇”。而为了保证生产,在电力十分紧张的情况下,县政府还特意拉了条专供酒厂的电路。
酒厂职工的收入也相当不错。在一斤米市价1毛4,1个鸡蛋卖几分钱的年代,曾锐生进厂当月就拿到32元的高工资。“在机器厂上班,干满3年每个月才拿18块钱,打铁铺的工人那么辛苦,每个月也就20多块”。有趣的是,当时酒厂双职工家庭比较多,“除非是实在找不到对象了,大多数人都是在厂里解决,‘内销’的”。
当然,在酒厂工作,还有发酒的福利。每年五一、国庆、元旦,职工领的2瓶“福利酒”总让人羡慕不已。要知道,九江酒厂当时生产的米酒因质优味醇,大多用来出口换汇,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市民亲戚婚娶时,通过“关系”搞到一两瓶九江酒厂的米酒致贺,很有面子。
曰:喝酒是羡慕资产阶级一度沦为“老大难”,原料和订单不足,工人不酿酒天天清淤洗墙义务劳动。
每次讲完威水史,关世光会停顿半天,接下来的一段回忆他不愿提及,却总也逃不过去。
在计划经济时代种种桎梏下,粮食、大豆等原料由国家统购统销,设备陈旧、工艺落后的九江酒厂生产一直上不去。而且,在当时“极左”盛行的年代,清教徒式的生活方式成为判断个人追求“政治进步”的重要标志。“想多喝杯酒吧,怕人家说你‘羡慕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多吃点肉吧,又怕人家说你‘缺乏艰苦奋斗作风’。群众都不敢举杯畅饮,酿酒业怎能发展?”关世光无奈地说。
1979年前,九江酒厂年产量一直徘徊在3000吨左右。而1976年-1979年四年里,酒厂亏损了近60万元。生产誉满海内外产品的九江酒厂,成了县属工业里的“老大难”。原料和订单不足,酒厂的不少车间时常没事可干。曾锐生所在的制粬车间,常常用一个星期生产出够用的酒饼后,就组织工人义务劳动。有时是在厂里清淤泥,有时是平整厂区路面,有时擦洗车间墙壁,“总之,要把8个小时干完,到下班时间才能走”。
曰:三分天下有其一内忧添外患,昔日伙伴成对手,淳厚未变的是对酒的一生之情。
转机发生在改革开放后。而今的关世光也成了九江酒厂销售总监。
粮食统购统销的政策放宽,南海县委县政府的支持,酒厂的一系列技术改造,酒厂立刻扭亏为盈。淘汰土炉灶,革新作坊式的生产方法,扩建厂房,引进设备后,在广东的米酒市场上,九江酒厂打下了“三分天下”,与石湾、顺德两家酒厂呈鼎足之势。
可时至今日,关世光仍在忧虑。由于长期4-10元的价格,加上包装落后,市场上对广东米酒甚至有“民工酒”的尖锐评价;40岁以下的年轻人,消费米酒的习惯尚未养成,存在着消费者断层的危险;外省高中端白酒不断蚕食广东酒业市场……除了“外患”,九江酒厂还有商标之争的“内忧”。随着外贸经营权逐渐放开,工贸之间的分工合作被打破。九江酒厂的自主商标产品“远航”牌开始走出国门,而“珠江桥”牌也搞起了内销,昔日的好伙伴在竞争中情谊消退,磨擦升级。自1997年起,为了“九江双蒸”这四个字,双方已足足争执了11年,这场纷争至今仍未落幕。“这一辈子,我就是它的了……”关世光说。而已是制酒粬车间主任的曾锐生,一般情况滴酒不沾,同样也和酒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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