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风景

　　那一年我刚刚从学校毕业，在浙北的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做原材料运输员。因为工资很低，提成也少，加上公司只提供中餐，住宿问题要自己解决，最困难的时候我只有去租住郊区最便宜的地下室，而每天清晨则要早起个把小时，在摊子上胡乱买些早点，然后边啃边一路小跑地往公司赶。这样黯淡的生活，搅缠上与自己的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让我整个人心力交瘁，郁闷之至，却无处诉说—随着国家就业制度的调整，截止那一年，师范生也不包分配。于是在迷茫无助、愧对亲人与热血沸腾交织着的人生三岔口，我一咬牙告别父母远离家门只身出来“闯荡江湖”。路，既然是自己选择的，那么再苦再累也要坚强地走下去。可是我，到底该如何走下去？

　　我那时干的是最底层的苦力活。公司主要是生产那种袋装的、特色腌制的小鱼片，生意很好。车间的制作程序有些繁琐，事儿并不沉重，但这是技术活一文章来源中国酒业新闻网般人进不了。颇费周折的是原材料的运输环节，公司一共五辆大卡车，各自到固定的养鱼场拉运鲜鱼，不分昼夜，随时待命。每辆车除司机外，还安排看护一人，并负责上货、卸货。而我就是这些看护人中的一员，常常是司机斜躺在驾驶室里打盹的时候，我一个人默默地将二十多桶活鱼扛上车子，返程时又坐进无棚的车厢里看护它们，以减少死亡率。记得那时已是深秋，腥咸而凌厉的晚风吹过脸庞，吹过汗津津的后背，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快要被风干的小鱼片。车子自萧索的郊外驶进繁华的市区，都市里楼宇间的霓虹美轮美奂，大街上明亮的橱窗里折射着城市的富庶，而这一切皆与我无关，与我内心的孤寂与落寞无关。

　　时间一长，就认识了渔场主老杨。许是看到我身材比较瘦小吧，好几次在我颤巍巍地扛起鱼桶的时候，在一番善意的奚落后他总会顺手托我一把，不忙的时候也会帮我扛几桶。在那时，这看是微不足道的举措却是带给了我深深的温暖的。一个冬日的落日时分，暮霭有些低沉，我拎着一兜水果，去拜访了老杨的家—由几条古朴的渔船在湖岸搭建起来的水上“三室一厅” ，十分安详地停泊在自己宁静的港湾里。仿佛是一对老朋友，我们坐在船舱内的小方桌前促膝谈心，没有恭维，亦无须设防。原来老杨也来自皖西南边陲，他笑着说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流落至此。但感同身受的我没忍心去追问什么，我不想去揭人家的伤疤，我以为这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痛。我说旅途中在火车上遭人行窃、轮船上睡走廊的滋味很酸楚，他说长江沿途的风光你若无暇欣赏委实有些遗憾；我说浙北的莫干山、天目山巍峨中略显苍莽，到底还是不如家乡的山水那么亲切，他告诉我他喜欢在上山途中看那些形形色色的碑林，尤其是关于春秋末年莫邪干将铸剑的传说很悲壮；我说我就像大海上一只漂泊不定的小船，还未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他说你只有一路经历了风雨的洗礼，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归宿……微风不时拂过湖面，我们的思想亦如涟漪般交错在我们灵魂的深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而老杨的话仿似在我的眼前点燃了一盏不灭的明灯。

　　老杨执意留我吃饭，他说女儿身体不便，妻子去世得早，不过自己的厨艺倒不在话下。盛情难却，在老杨下厨的时候，我在舱内溜达，走进最外间的鱼舱时，我看到里面有一个约摸十二三岁小姑娘，神情专注地站在画架前，一只手拿着画笔，一只手拄着单拐，却有一张清纯而布满笑容的脸。等她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我走过去与她谈心，她告诉我每个周末，她爸爸都会撑船送她到湖对面的老师家学画画，已经坚持了两年多。借着明亮的灯光，我看见舱内摆放着许多画画的用具，墙上还贴了一些画，我逐个欣赏，其中有一幅油画让我伫足了许久：滚滚波涛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立在船头，手撑长篙奋力地朝前划去，天空阴霾低垂，看样子快要下雨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船内一个小姑娘紧紧地用手捂住了耳朵，但神色并不十分慌张……形象栩栩如生，意境难以描摹，标题也赫然在目：《沿途的风景》。起风的时候，我听见船底响起了潺潺的水声，但不知怎的，一时间我的内心却禁不住地如潮水般澎湃起来。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一直以来只知道为自己所遭遇到的不平耿耿于怀，而忽略了如这对父女传达给我的，那些在人生旅途中或明或暗却意义深远的风景呵。

　　后来我在清晨奔赴公司的时候总会一路饱览着城市的街景，后来我在晴朗的日子里总会看到有一缕阳光透过逼仄的甬道照进阴暗的地下室，后来我就学了驾照也开起了运输车，后来我又参加电脑培训并因表现出色升为质检员……两年以后，我回到家乡参加了县里组织的教师招聘考试，从此走上了全新的工作岗位，生活的色彩也渐渐亮丽起来。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对曾经带给我温暖与希望的父女，忘不了那几条曾经带给我力量的渔船与那方碧波荡漾的湖面，一如在此后的人生路上，总不会忘记去欣赏沿途中那些多姿多彩的风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