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酒席

　　农家的酒宴是流水席，不像城里的饭店几十桌一起开。通常三四桌或四五桌开席，若人坐满了，得等下一轮。
    　
　　厨子也是当地的农民，他们的手艺也不逊于专业厨子，特别是一些农村土菜，他们做得比饭店的味道还要好。通常在办酒宴的前几天，主人与厨子联系好，厨子便忙好自家的农活，在宴席的前一天，挑着竹匾里的几桌酒席碗筷，肩上搭着毛巾，悠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直奔主家而来。
    　
　　厨子们到了主人家里，捞起鱼塘里的鲜鱼，用大锅煮上，放上浓赤的酱油，鲜绿的香菜，一盘盘地盛好，到时浇上汁就可以上桌了。山芋粉做成晶莹的粉皮，凉在瓷盆里待用。农家杀好的猪肉，他们用手工做肉圆，一刀刀地细剁，掺进荸荠，和城里饭店绞肉机绞出的比，吃起来口感韧而不腻。妇女们在厨子的吩咐下，拔好鸡鸭的毛，洗净放在木桶里。通常就是这样大盆小盆地摆在案板上，放在凉风处，等待第二天的酒席。
    　
　　农家的厨房很宽敞，土灶上装着三只大锅，旧式的灶上常描着花草或鲤鱼，现在通常不多见了，多是白的瓷砖贴台面，锅灶之间的汤罐倒是还有，可以温热水。灶后烧火处有一低矮小门，以便通风和抱柴草进入。厨房的案板，是临时下的木门搭在两条长凳间，上面堆了盘盘备好的菜，只见厨子在灶间挥勺忙个不停，边用肩上的毛巾擦汗，边吩咐小伙计配菜下锅。
    　
　　我参加的是一位老人九十岁的生日宴，主人告诉我们，来的人很多，可不能彬彬有礼地谦让，要不然，你得一直饿肚子，得见空就坐。院中厅中，都摆好桌凳，一桌桌的吃完下去了，又一桌桌的人坐上来。有怕坐不上的，让吃过的人仍坐在原地占位置，等桌子收拾好，直到下一轮的菜上来才离开。
    　
　　坐在桌边等着开席，上菜的人，是主人请来帮忙的左邻右舍。他们端着装菜的紫红木托盘，脸上沁出汗珠，笑着长长地吆喝一声：“让来——”，近桌边的客人便侧出身子，让出空间，以便他好端菜撤碟。
    　
　　一盘盘的菜上桌了，桌上的客人，多是朴实而豪爽的农人们，他们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裳，黑红的脸膛，略拘束地带着憨笑，虽互不相识但友好热情。大家抹平台布，端起薄薄的一次性塑料杯，或白酒或饮料，这种薄杯得小心摆放，不然会倒下来倾洒在衣服上。城里来的人，看着刚洗的筷子还带着水，就用纸巾一遍遍地抹，惹得旁边的农人友好地注视着，自已也会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在农家吃酒席，感觉的气氛就是豪爽，没有轻言细语的人，酒也是些普通低等的，每桌都有酒司令，他给大家一杯杯地倒酒劝酒，要让人喝着尽兴。大家大声说笑，互相让菜，乡下的问问城里的新鲜事，城里的探听乡下的趣闻，是很热烈的氛围。坐在近上菜处的人，在每道菜端上时，会谦虚地把它们都挪到桌中央，好让在座的都能吃到。
    　
　　酒席上盛菜的都是些大盘大碗，高高地堆着尖，家养的土鸡土鸭，烧得喷香，放进刚从园里摘的青菜心，味道鲜美香浓。农村厨子做的红烧肉很有特色，块大而油亮，用大锅炖的时间长，文章来源华夏酒报尝一口，肥而不腻。粉皮与蛋皮加入鸡汤木耳做的三鲜汤，鲜得让人舌头转不过弯来。蔬菜都是农民地里自产的，大锅猛火炒了，原汁原味，上桌时颜色鲜嫩未改，远比平时在菜场买回的新鲜得多。农家自磨的豆腐，豆香很浓，切块整齐，配着碧绿的蒜叶很诱人胃口，让人想起周作人常爱吃的这种蒜煎豆腐。肉圆也比饭店的大上一倍，城里来的人，两人共吃一个还有余，可那味道实在是好。
    　
　　正吃着，忽感桌下有毛茸茸的东西从腿边蹭过，低头看，原来是黄狗在摇尾巡察，在等人们扔下的肉骨头。猫儿们抢不过它，则气呼呼地翘着胡子，在一边瞪着圆眼。于是我扔下几块肉，让它们互抢，甚是有趣。
    　
　　看到倚在门边的农村小姑娘，头上扎着鲜艳的绸带，衣服看得出是特意刚换的，干净而整洁，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城里来的孩子们，招呼她过来，则羞涩地一笑跑远了。
    　
　　先吃完的，到一边厢房里上账去了。所谓上账，也即随礼的份子。早有主家请好的账房先生，端坐在红纸订成的账簿前，他接过客人的礼金，用毛笔竖排写下名字和金额，桌那边的一位，则专门负责发寿碗和寿面，一人答写，一人发礼品，两人配合得很是默契。
    　
　　吃完后踱出来，看到脸盆架上备着温热的水，有主人早备好的新毛巾与香皂，并有一瓶绿盖白瓶的雅霜雪花膏，用来给客人们洗脸擦手。廊下放着一些长条木凳，让长久未见的亲朋互叙家常。
    　
　　院东边丝瓜架下，是主人请来的乡下乐队，歌手也多是朴素的村姑打扮，声音却清越高昂，唱着一些小调和流行歌曲助兴。西面的井台边，妇女们围在一起，在堆满碗盘的长木盆里洗碗，一边高声开些乡野玩笑，一边不时地应答厨房内厨师的回话，是否要随时买碗，因高寿老人的生日，宴席上的饭碗，常被吃酒席的人拿回家以讨吉利，这也是农村的一种习俗。
    　
　　午后的太阳挂在高空，那时虽还是初夏，却热如六月骄阳，田里庄稼的清野香气，隐隐飘过来，让人沉醉慵怠。酒席仍在一桌桌地开着，门前空阔的场地上，已搭好了戏台，农人们喜爱的古装小戏，即将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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