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芳：最忆“军事化”评酒

      获悉《华夏酒报》推出大型系列报道《四大名酒荣耀60》，86岁的王秋芳老人很高兴，爽快地接受了《华夏酒报》记者的采访预约。

　　翌日下午，记者来到王秋芳老人家里，她早已准备好了厚厚一叠关于首届全国评酒会的资料。在一本微微泛黄的旧画报上，记者看到了当年的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扎着两根粗粗的大辫子，脸庞上充满年轻的活力与朝气，正坐在试验台前，进行酒样的定性分析。
　　“那时候我才20多岁。1952年的第一届全国评酒，就是在这个实验室里进行的。”随着王秋芳的讲述，关于首届全国评酒会的回忆一点点地呈现出来。

   
摆了一屋子“光瓶酒”

    　1952年是我国三年经济恢复时期的最后一年，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即将步入正规化管理，第一届全国评酒会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举行的。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业待兴，为什么选择酒行业来开展这样一次意义重大的全国性评选呢？这与酒行业特殊的社会地位有关。”王秋芳说，早在解放区时期，人民政府对酒类产品的生产和销售就非常重视，实行了严格的管理制度；新中国成立后，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改善，在礼宾、待客等很多场合都要用到酒，对酒类产品的需求进一步扩大，酒类产品的社会地位随之不断提升。基于这种情况，当时的中国专卖事业总公司召开了全国专卖工作会议，着重了解并讨论了酒类行业产销情况以及产品质量水平，以明确今后酒业的发展方针，并决定由各地选送酒样，进行统一检测。第一届全国评酒会由此拉开帷幕。”
    　 随着评选活动通知的发出，酒类生产企业热情高涨，精心挑选的酒样从各地不断汇集到北京。
　　“当时，国内的行政管理以大区为主，分为华北区、东北区、西南区、西北区等等，酒样甄选和征集工作也是由各大区分别执行的。”王秋芳回忆说，经过层层选拔，最后获得送产品去北京参检资格的企业都非常激动，“就像今天奥运会运动员的选拔一样，优中选优，最有实力的选手才能获得参赛资格，这种喜悦和自豪的心情可想而知”。
    　最后，一共有103个酒样选送到北京，其中白酒19种、葡萄酒16种、白兰地9种、配制酒28种、杂酒24种、药酒7种。
　　王秋芳依然记得当时的情景：“酒样送来后，我们就把它拆箱，分类摆放好。当时酒类产品的朴素包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包装盒，也没有异型瓶，有的瓶身是白色的，有的是褐色，瓶身上贴个简单酒标，最后，屋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光瓶酒。” 

“三点一线”的生活

    　参检酒样准备就绪，检验工作开始了。

     “全部酒样检测工作都在当时的北京实验厂（其后更名为国营北京酿酒厂、北京酿酒总厂，2000年8月改制重组为北京红星股份有限公司）进行。酿酒专家朱梅工程师曾经先后在比利时和法国学习酿造技术，后在烟台张裕酿酒公司工作。这次评酒会由他全面负责。”王秋芳介绍说，酒检工作组的成员还包括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生辛海庭、日本籍技术员王明爱、从石家庄露酒厂调来的工人马占文，“我当时只有20多岁，也是酒检小组的一员，那时候完全没想到这次检验对行业能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就是觉得组织把这项任务交给我们，非常光荣，非常激动。”
    　那段时间，参与工作人员的日常生活几乎可以概括为“三点一线”。
    　王秋芳回忆道，那时候根本没有礼拜天、休息日的概念，甚至也没有上班、下班的区分，“检验小组的全体成员就住在厂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大家都在工作地点。”她说道，要么是在做化验、测评酒样，要么就是在查阅整理资料，为评酒工作进行理论储备，“总之，我们都是充满了一腔热情，差不多每天都要工作到夜里10点多，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一定要把检验酒工作圆满完成”。
    　由于当时条件所限，很多看似与检验酒没有直接关系的工作，同样需要小组成员亲力亲为。“比如一些实验设施的完善，从设计、分析测定程序的制定，药品的配置标定，操作反复练习实样测定等等，而且运转起来完全正常。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胆子大，很好学，也敢于动手、敢于试验，觉得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我们去完成这项工作的目标。”伴随着回忆，王秋芳感慨地说，经历过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全国评酒会已经成为她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暖色。
    　时至今日，当年一起过“三点一线”生活的评酒员伙伴们相继辞世，“第一届全国评酒会结束后不久，王明爱就被遣返回日本；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导师朱梅工程师、老友辛海庭工程师都已故去。他们为酒业发展做出的重大贡献，以及积极进取与探索的精神，值得人们铭记”。

四大名酒的四大“标准”

    　汾酒、茅台、泸州老窖、西凤，四大名白酒从首届全国评酒会中脱颖而出，“四大名酒”的荣耀延续至今。而当时评酒的标准究竟是什么？评酒结果是如何产生的？其间细节已逐渐被历史尘埃所掩盖。
　　“在首届全国评酒会60周年这个特殊时期，我觉得有必要重新回顾一下评选过程，搞清楚荣誉是如何得来的，这样才会加倍珍惜爱护它。”王秋芳说。
    　评酒地点选在北京实验厂，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设备水平在当时比较先进的实验室，具备酒类检验、化验能力。“北京实验厂是新中国成立后在北京最早建立的国营白酒厂，目的是为了改进白酒生产的传统操作、节省工人体力、提高劳动效率，用科学指导生产。所以，建厂初期就筹建了技术研究室。”王秋芳介绍说，这个研究室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对白酒生产过程中的原料、半成品及成品进行分析，以科学数据来指导、改进生产，这些条件正好为酒检工作提供了“硬件”支持。
    　接下来就要解决“软件”的问题。“摆在面前的首要问题，就是要找到检验酒的方法。当时酒类尚没有统一的检测方法。”王秋芳说，“那时对检测酒还没有明确概念，此前大家虽然都从事了一段时间酿造和研究工作，但由于没有检测标准，怎么能分辨出产品质量的优劣呢？在朱梅工程师的带领下，我们从最基本的工作做起。”
    　首先是查阅资料。受当时条件所限，检验小组费了好大力气，也只搜集到有限的书籍。王秋芳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几本书，分别是李颖川著的《食品检验及分析方法》、曾瑞显著的《工业化学分析法》、山田正一著的《酿造分析法》，以及田中芳雄著的《化学工业试验法》。“没法不记得这么清楚，因为这就是当时我们手上的全部资料，而需要学习和了解的知识又太多，大家结合检验酒工作的实际需要，看书、讨论、试验、总结，然后再与书里的内容相互印证，到最后，这几本书都被我们翻烂了。”
    　通过反复的研究、试验和总结，检验酒小组终于制定出一套针对白酒的分析方法，其中包括对酒精度、酯、醛以及杂醇油等物质的检验，朱梅工程师提出，以酯、醛和杂醇油等物质含量的高低，并结合品尝酒样的感官体验，作为酒质评判的标准。
　　对此，王秋芳认为，这种对白酒产品的检测方法也基本沿用到今天，只是在此基础上增添了更多的科技应用和检测手段，“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第一届全国评酒会为白酒行业奠定了质量检验、测评的基础”。
　　有了检测方法，“软件”问题似乎也顺利解决了，但检测工程完成了上级的要求，在酒中选出最优质的酒，要符合理化指标的要求外，还要通过品尝确定产品的水平，并制订了各种酒的入选条件。朱梅工程师提出，全国范围评出的优秀产品，除了品质优秀这个基础条件，还应该是老百姓熟悉并喜爱的。
　　王秋芳回忆说，经过大家讨论，一致同意将产品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市场影响力纳入评酒标准。
　　这样，首届全国评酒会的标准就完全“出炉“了。标准主要包括四个方面：首先，品质优良，符合高级酒类标准及卫生指标；其次，要在国内外获得好评，并为全国大部分人民所欢迎；再次，要历史悠久，已在全国有销售市场；最后，还要有特殊的制造方法，具有地方特点，他区不能效仿。
    　在朱梅工程师的指导下，完成检测后，又对酒样评定后，写了报告，递交了专家全体会议审定；根据以上四大“标准”，检测酒小组成员 对全部103个酒样进行了认真的检测品评，汇总编辑成《中国名酒分析报告》，送交中国专卖总公司第二届专卖工作会议审议，经会议审议后，向全社会公布——汾酒、茅台、泸州老窖、西凤从19个白酒产品中脱颖而出，勇夺桂冠，四大名酒荣耀问世。
在此后整整60年的时间里，这一结果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白酒行业的进步与发展。
    　“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四大名酒的优异品质，各有特点，与众不同，的确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王秋芳似乎陶醉于回忆之中，“拿汾酒来说吧，那时候还没有清香型的技术概念，但就是感觉这个酒香得真‘轻快’，那种感觉让人充满愉悦，好像走在树林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经过大胆的探索实践，终于完成了第一届全国评酒的任务，评酒小组的每位成员都非常高兴，“因为通过名酒评选，进一步加深了老百姓对名酒的了解和认识，为人生活水平的提高提供了有益帮助”。

“军事化”评酒

    　相比于今天的先进技术理念和设备工艺，60年前的第一届全国评酒会显得分外“简朴”。“当时甚至没有给四大名酒颁发奖牌或奖状，只是把评选的结果公布出来而已。”王秋芳笑着说，那时候人们的思想也特别单纯，无论是酒厂选送样品，还是检测员化验品评，每个环节都没有一点杂念，“就是简简单单地想着，要检验评选出最优秀的产品来，向人民汇报”。
    　此后，王秋芳又相继参加了第二、三、四届全国评酒会，这种“简朴思想”也一直传承下来，逐渐成为全国评酒会上不成文的组织纪律。在她的记忆中，1979年第三届全国评酒会在辽宁省大连举行，当时的评酒地点选在一个部队营房里，半个多月的时间，所有评酒人员都没有迈出过军营大门，几乎是与外界隔绝了，“我们大伙互相开玩笑，说咱们在屋里评酒，屋外还有哨兵给站岗呢”。
    　除了环境因素，评酒的组织、管理和流程都非常严密，工作人员严格遵守制度，分工负责，一组负责在后台组织酒样，并端送到前台；另一组在前台司职上酒样、撤酒样。“在这样的评酒工作中，完全没有私下交流的机会，”王秋芳说，在评酒之余的休息时间，大家也会聊天，但内容绝对不涉及评酒的有关内容，“这就是组织纪律，评酒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把它完成好，评选出真正满足人民喜好与需求的名酒，我们就必须严格遵守组织纪律。”老人的语气此刻非常严肃。

评酒·奥运会·戛纳电影节

    　时光荏苒，第一届全国评酒会已过去了60年文章来源华夏酒报，最后一届全国评酒会也距今有23年。
　　对于全国评酒会的作用和意义，王秋芳坦言，从历史的角度讲，它促进了中国酒业技术的进步和质量的提升，并对市场理性消费起到了引导作用；而着眼未来，也是对中国白酒国际化的有力促进。
    　王秋芳认为，老百姓的酒类消费意识是逐渐变化的：新中国成立初期，人们并没有品牌意识，饮酒本身已是一桩美事，不会刻意挑选牌子；后来，生活质量逐渐提高，人们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价廉物美的产品受到普遍欢迎；再之后，人民物质生活条件大大改善，名酒的价值充分释放出来。
　　王秋芳把全国评酒会比喻成“奥运会”：“刘翔跨栏的成绩优秀，需要在这样一个舞台上展示出来，并且以此为鞭策，不断提高自己的成绩，对于酒行业也是同样的道理。全国评酒会好像一面镜子，让酒行业不断地自我审视并自我超越，与时代共同进步，更充分地满足人民需要。”
    　在这一点上，王秋芳对当年“凤凰落地”与“凤凰涅槃”的往事印象很深刻。西凤酒在第一、二届全国评酒会均入选全国名酒，但是在第三届全国评酒会上却铩羽而归。这在西凤酒厂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评酒会后，全厂上下，全力以赴，提升酒质，极大地促进了厂内科研工作的开展，终于在第四届评酒会上又回到了全国名酒的行列。
　　“行业要发展，企业要进步，技术人员要学习创新、提高水平，这个过程没有终点，不能有片刻松懈，全国评酒会就是其源源动力。”王秋芳认为，要想在“奥运会”上摘金夺银，不仅要锻炼自身，还要关注竞争对手，彼此交流、相互印证、共同提高，持续、长久地向前发展。
    　此外，全国评酒会还有塑造品牌、成就经典、传播文化的积极作用。以1963年的第二届全国评酒会为例，王秋芳回忆道，当时有多个浓香型白酒产品获奖，促使会后企业展开对此的研究，随后浓香型白酒在市场上流行开来；而在1989年的第五届全国评酒会上，低度白酒崭露头角，又引发了新的白酒消费趋势。
　　“因为全国评酒会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其技术导向又转变为市场导向和品牌导向，老百姓对评酒结果是乐于接受的，将之作为消费依据，理性选择、文明饮酒。而这又进一步推动了酒文化的进步。”王秋芳将这种多层次的引导作用比喻为“戛纳电影节”，通过专业视角，让大众了解优秀的“作品”，认知品牌、认同文化，促进名酒品牌内涵价值的市场化、国际化，“我们有丰富的文化基础，有杰出的名酒品牌，有典型的品质特色，通过全国评酒，让广大消费者懂得欣赏，乐于欣赏。随着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它的影响力还将扩大到全球范围，为我们的名酒走向世界起到积极推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