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的酒窖
“上流是茅台,下游望泸州。船过二郎滩,又该喝郎酒。”
赤水河经过茅台和有“上滩之王”之称的吴公岩,流入到二郎滩,然后流经岔角滩、九溪口、太平渡折而北转,绕土城等地,最后汇入长江,二郎滩也就成了赤水河中游的物资集散地。由于这里连着怪石嶙峋的蜈蚣岩,十八里长滩都不通航运,到此的盐船必须靠岸,然后用人力搬运到上游,再装船运往茅台,因此一些商人便以二郎滩为中心,经营起贩运盐、酒、布匹、百货以及木材、山货等土特产的生意。
与茅台镇相比,隶属于四川的二郎镇交通还要困难些。从茅台镇坐车走公路沿赤水河谷北上到二郎镇,大客车要走两个小时,其中两河口到茅台段最为险峻,交警在路边竖起了警告牌:此段路曾多次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已死亡76人,晚22点后禁止大货车通行。二郎去古蔺县城需要1个半小时车程,到泸州需要近5小时的车程,到省会成都则需要9小时。从成都开往古蔺的客车必须先检查刹车才能放行。
二郎镇在赤水河的西岸,东岸就是贵州的习酒镇,两镇隔河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二郎以郎酒闻名,习酒镇则盛产习酒。现在习酒厂已被茅台酒厂兼并,既生产酱香型酒,也生产浓香型酒。
郎酒与茅台渊源颇深,与茅台素有“姊妹酒”之称。二郎镇最早的酒厂惠川糟坊就聘请了茅台镇荣和烧坊的酒师张子兴指导技术,完全引进茅台镇的工艺,酿造回沙大曲。1933年,富商雷绍清创办了“集义酒厂”,雇请茅台镇三位酒师,也酿造茅台型的“回沙郎酒”,他便以产地命名为“郎酒”。
1957年在原集义酒厂基础上,建国营古蔺郎酒厂,并从茅台酒厂运回曲药200斤、配糟1万斤。两个产区一水相连,环境相似,技艺相承,同为酱香型。“茅台酒的酒香更大一些,郎酒的后味更长一些。”郎酒股份公司副总工程师蒋英丽对我说。她同时也是国家级评酒委员。
二郎镇有8000多人,其中3000多人在酒厂上班。小镇建在半山腰上,抬头看见大山,低头是赤水河滚滚北去。红军在这里第二、第四次渡过赤水,老镇就在河边,拾阶而上,还保留了大量民国时期的木质黑瓦的老房子,这里叫红军街。当年红军部队曾驻扎于此,现在一些曾经显赫的盐号商号已无人居住,破败不堪。
二郎镇背后是五老峰,山腰有两个大溶洞,距酒厂约两公里,两个洞加起来1.42万平方米。现在这两个洞里摆了上万个酒坛子,储存着从惠川糟坊时留下来的各个时期的万吨郎酒。这两个山洞被称为天宝洞、地宝洞。
以前郎酒储藏在地缸里,取酒时经常有所损毁。1969年郎酒厂有一名叫邹昭贵的会计,为了给母亲治病误闯入天宝洞。看着从洞里飞出的岩燕,邹会计心头一动,认为可以用溶洞储存郎酒,可以节省建设仓库的费用。上世纪70年代初,郎酒厂领导采纳了邹会计的建议,将各个时期的酒编号藏入洞中。
现在参观酒窖禁止携带打火机,并要关闭手机,防止静电引发火灾。天宝洞在地宝洞上方40多米,相传当年石达开的数万人马曾在这里躲避清军。洞口是一排巨大的储酒管,新酒先倒入这里,然后用酒泵抽出,通过皮管输送至洞内。天宝洞最宽处约有30米,长约百米,1米多高的酒坛如兵马俑般整齐排列,封口下面有一张卡片,记录了制酒的年份和批次。洞内温度常年恒定在19~22摄氏度,酒坛上、岩壁上都长了一层墨绿色的酒菌。
“我开始的时候怀疑这种苔藓会影响酒的品质,如临大敌,我们酒库的员工就每天洗刷,但酒菌总是灭不掉。”蒋英丽说。随后,蒋英丽将酒菌送去检测,结果显示,这种苔藓原是酒分子慢慢挥发,并与空气中的微生物长期作用的结果。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酒菌环境中储存的酒味道更加醇美老熟,酱香味也很浓郁。
郎酒厂总工程师杨大金用3年时间做了一个这样的实验:将3坛刚烤出的同等质量的酒,一坛置于天宝洞,一坛埋入土中,一坛放于仓库。3年后取出,藏于天宝洞的酒各项指标明显强于另外两处的酒。杨大金认为,有可能是天宝洞这种环境麇集了更多菌类,有利于酒体本身有害物质的挥发,及有益物质的保存和生长。这也可以解释郎酒的另一个特性:53度的高度酒与39度的低度酒在口感上没有太大区别。
天宝洞、地宝洞储酒3年之后,又发生一件离奇事。天宝洞洞尾自然塌陷,形成了一个比酒坛还大的通道,其效果是造成两个洞空气流通,更便于酒菌的交流。
舌头的秘密
“洞里几乎每个坛子的酒我都尝过。”沈毅对我说。这名29岁、身材纤瘦的年轻人是郎酒厂酒体中心的主任,也是最年轻的国家级白酒评委。他的“酒龄”与他的年龄反差很大,他尝过国内几百家酒厂的几千种酒。“其实,人对于味觉与嗅觉的记忆要比文字与数据的记忆深刻得多,你小时候吃过一样东西,年老的时候还会记得它的味道。”沈毅说。
沈毅从小就生活在二郎镇,闻着酒香长大,他的父亲就是一名酿酒师,耳濡目染,上初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酿酒的工艺流程。从四川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沈毅回到家乡,子承父业进入酒厂。一次内部选拔品酒师的培训,让他发现了自己有着灵敏的鼻子和敏感的舌头。在100毫升的水中加入0.1克的糖或奎宁,把微量的香蕉、草莓等香料混入酒精中,沈毅都能准确地分辨,于是他被选入酒体中心进行培训。酒体中心是酒厂的神经中枢,负责产品设计、酒品勾兑以及最后出厂的检验。
先闻不同香味的物质,再嗅酒中的各种味道,然后要训练用舌头准确尝出酒的度数,训练的时候常常每上升一两度都要反复练习确认。练到品酒阶段,每天嘴里含着一口70度的白酒,直到觉得味道像水一样,没有辛辣味道刺激的感觉时,就练成了,因为只有让口腔对酒没有辣味感,才能品出酒味。品得出还要记得住,蒋英丽是沈毅的师傅,她的方法是借助于某种食物的味道来标记酒味。“比如这种酒你感觉像黄瓜味,就用黄瓜来标记。”蒋英丽说,“这种感觉是自己去下定论的,自己去形容,自己悄悄记下来。我们经常用一些食物来标记我们感觉到的那种香味。”
于是沈毅又多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到酒厂附近的食品店和菜市场去转上一圈,发现有什么比较生疏的食品,就会仔细闻上一阵。他需要记住更多的味道。
李远程是茅台镇上的一名品酒师,他20多年前从贵州第一轻工业学校毕业,学的就是品酒和勾酒,但是分配到工厂后他发现一切都必须重来,要尝更多的酒,要一点点体会。“当时品酒、勾酒还是一件很神秘的工作,师徒之间口口相传。老师傅把技术看得很重,也不会轻易教给你。”李远程说,“勾兑酒与中医的工作有点像,中医治病追求的是阴阳平衡,勾酒师追求的是酒中的‘酸’、‘酯’平衡。”
当品酒师舌头过关后,就要进行酒体设计和勾兑,按照市场的要求提出酒体方案。“比如南方喜欢柔和回甜,北方喜欢辛辣。”李远程说。勾兑至今仍旧是一个无法被机器取代的工作,不可能像调油漆一样,输入想要的颜色,设备可以自己选择调配比例。产品出厂的时候仍旧需要品酒师进行质量稳定性的检验。“我们会把新勾兑出的酒与以往5个批次的酒编上号,混在一起,然后让十余名品酒师一起鉴定,至少要达到80%的通过率。”沈毅说。
品酒师的生活并非如酒香般丰富,为了保持感觉器官的灵敏,他们不能吃葱、姜、大蒜等辛辣食物,不能吸烟,甚至在非工作时不能随意饮酒,还要早睡早起。“对女孩子来说,要与化妆品和香水告别了,那些气味会影响你的判断。”蒋英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