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陕北富县写的《羌村》诗里,有“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说在缺吃少喝的动乱年月里,浊酒兑水多,倒出来一会儿就沉淀澄清了。其酒味太薄的原因,是没人耕种糜谷,造酒原料少,将就着喝了。那酒,也是这浑黄米酒。浊酒沉淀,不是其好的状态,西汉《淮南子》里就有“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之说。古人平日里常备有做好的米酒,但兵荒马乱、粮食短缺时,穷人便得节省饮用,喝那“浊复清”的了。
米酒,不像白酒越陈越好,长时间存放会继续发酵而变酸。杜甫《客至》中的“樽酒家贫只旧醅”,写的就是酒放多日的穷人家境。有一年年根儿,我回北京看父母,乡亲给我装了两瓶米酒原浆。其中一瓶在生有暖气的房中多放了些日。开瓶盖时,突然一声响亮,粘稠的米酒原浆竟喷瀑而出,只剩半瓶,巨酸而甜味全无,喝不得了。古人喝浊酒也要求不酸,即“酒酸不售”也。《晏子春秋·内篇问上》:“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卖酒的人家养恶狗,谁还敢来买?酒浆当然要放酸卖不出去了。
古代,有钱人平日可能拿醴当粥喝,但后来,蒸馏造酒取代了发酵酿酒,米酒便不成为日常用酒了。可是在陕北民间,米酒之退出日常用酒行列,不是因为白酒的冲击——根本喝不起白酒,而是因为粮食的短缺。现在的粮食人均占有量,已不比唐时。于是,我插队那会儿,乡亲们只能在过年时用一点儿粮食做一回米酒。所以,仅仅是因为贫穷,古代日常喝的浊酒,竟变成了年节的民俗现象。
明代张岱曾在《夜航船》中大言:“黄帝始作醴。”不管是不是黄帝始作,糵、醴这些东西,总是十分古老的。江西人宋应星,三百七十年前虽为方万里,但没遇陕北米酒,便认为“糵造醴”早已失传。他没料到,远方支离破碎的黄土沟岔之中,这东西一直还在。陕北那片地方,沉淀着厚厚的历史文化,常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我离开余家沟后,多次回去,但都没赶在过年。我下了决心:回陕北去过个年。回那山沟,回那窑洞,坐那热炕上,再喝一杯很古老很古老的浊酒——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