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新形象:烂醉是生涯(3)

2012-2-23 11:38:05 深圳特区报 柏桦 评论(0人参与)

  为了获得极乐状态,众所周知,波德莱尔用酒精和大麻杀伤自己。杜甫何尝不是如此,仅仅是他没有大麻而已,但用酒精使其达至自虐式的极乐状态可以说与波德莱尔不相上下,同样达到了登峰造极之程度。联系到杜甫写酒之诗极多更能说明问题。这里要区分的是李白,李白的诗也几乎是篇篇沾酒,但李白是欢乐英雄并不以酒来拥抱苦难,因此不像杜甫,只能以酒进入极乐的自我虐待状态。至于整个从古至今的中国诗人与酒之关系,在此就不作过多的议论了。

  下面让我们再来读杜甫的《曲江二首》: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杜甫这两首诗均是写在曲江畔赏花吃酒、感物抒怀、沉湎颓唐之事。只是前一首着意在花,顺带出酒;后一首却着意在酒,并顺带出花来。

  且看他前一首诗。开篇便用曲笔,倒追至一片初飞说起,而“减却春”又透出春天寸寸退去的消息。落红万点齐飘,正逗出“正愁人”。物候惊心,杜甫面对“风飘万点”的“经眼”之花,只得以酒挽留光阴。金圣叹评这起头三句说:“第一句是初飞,第二句是乱飞,第三句是飞将尽,裁诗从未有如此奇事。”如此剪裁翻飞的春花,又可见杜甫之笔力。既然花欲尽、春要去,就得不停地喝下去,因此才有酒虽“伤多”,但切“莫厌”,终于杜甫喝酒喝垮了身体,他后来这样说过:“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冯至先生在《杜甫传》中对这几句诗有一个解释:“杜甫在夔州,身体时好时坏,疟疾、肺病、风痹、糖尿病都不断地缠绕着他,最后牙齿落了一半,耳也聋了,几乎成了一个残废老人。”

  后四句,杜甫又往深处留恋一番人世,更发奇想惊人。春光易逝,其实正是生命易朽。那小堂翡翠,不过一小鸟,而如今现存却金碧可喜。高冢麒麟,虽是达官贵人,而今日不在,早已没入黄土。“巢”字甚妙,写出加一倍生意;“卧”字亦妙,写出透一步荒凉。 “江上”二字,于生趣旁边写得逝波不停,最宜及时行乐;“宛边”二字,又于死人傍写出后人行乐,便悟到绝不能强行追陪也。这二句,杜甫托出了无数生命苦难之感悟。接着,他用“细推物理”的慢工细活,缠绵地研究着痛苦或生与死这个问题,从而得出“须行乐”的结论。杜甫此时作出了一个决定:再不用那无聊的浮名绊住自己,他要放开一喝,喝到死。这时的杜甫被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看得清楚:“沉湎饮酒之中,杜甫诗作中最颓唐的作品,就是此时写的。”

  再看杜甫后一首诗。劈头一句“朝回日日典春衣”点出了一番杜甫的人生观。后一句又将人生的怠惰与无赖写得透入骨髓,仿佛杜甫成了本雅明笔下那个游手好闲的波德莱尔。前者在曲江吃酒、乱走,后者正醉意阑珊地游荡在巴黎的拱廊街头。

  杜甫的内心是复杂的。他既想用世又要懒朝,由于情结太重,他只能以酒解忧。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杜甫恨上班,那么他爱什么呢?专爱在曲江畔积极的大醉。为“尽醉归”这门功课,诗人开始疯了似的四处欠酒债。反正春将尽,人要死,不如醉死算了。金圣叹评这四句尤好:“一日醉,一日债,一日无债,一日不醉。然而日日典春衣,一年哪有三百六十春衣。每日尽醉归,三百六十日又哪可一日不醉而归。如是而又毕竟以酒债为寻常者,细思人望七十不大寻常。然酒债乃真是寻常。真惊心骇魄之论也。”后四句杜甫从周遭的景色与生物中体会到一种唯美的颓废,所以他要“且尽芳樽恋物华”。老人岂有多时,不过暂且相赏,千万莫相违于这转瞬即逝的春光。

  读这首诗,我读到的是杜甫在这千金一刻的春景中,那一点又一点极乐之血泪也。

  最后,我们再读一首杜甫的《狂夫》: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风含翠条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杜甫这首诗在技艺上与《杜位宅守岁》近同,前四句慢,五、六句蓄势,七、八句发力。前六句与狂夫毫无关系,后二句陡转过来,真是不狂也狂矣,若一太极高手,最后一掌致人死命。杜甫这一作诗惯例与技巧并非本文要讨论的,只是顺带指点便罢。下面我们还是来看其自我虐待的肖像。

  从文字的表面上看,这是关于杜甫在蜀地生活后期的一则写照。我们知道,在成都时期,杜甫的生活还是比较幸福的。幼时的好友严武,在四川任节度使,一直对他颇多照顾,不断地分赠禄米给他。但后来严武死了,杜甫一家难免又要忍饥挨饿,只有“色凄凉”这一途可走。世态炎凉,人心轻薄,但杜甫并不就此罢休。往深一步想,他是要顶着苦难扑向极乐。末二句虽有“疏放”、“自笑”这等胸次,但我们感受到的不正是波德莱尔“那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欢乐”吗?那是一种苦难的放歌,苦难的欢乐。纵便一家人快要饿死了,诗人还只是享受“疏放”,享受“老更狂”。这又使人想到庄子,太太死了,他要鼓盆而歌;想到阮籍,他背着酒壶和铁铲四处狂奔,随意醉死并随意埋葬。这里的杜甫、庄子或阮籍,他们都证明了艾略特在论述波德莱尔时所说的那句话:“波德莱尔所受的这种苦暗示了一种积极的极乐状态的可能性。”又犹如罗伯特·佩恩所说:像波德莱尔一样杜甫也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特别是对苦难的敏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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