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伟成：追寻哲人之饮(1)

　　在广东酒界乃至文化界，万伟成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有“中国第一酒博士”之称。他编制的《牡丹亭》酒令，在2005年亚洲艺术节期间，受到著名作家白先勇与著名戏曲家魁曾永义的极力赞赏。在一个美丽醉人的晚上，《华夏酒报》记者一边行着酒令，一边与万伟成海聊酒文化。
   
　　访谈缘起：直面“酒博士”

　　《华夏酒报》：行内人士称您为“中国第一酒博士”。“酒博士”是怎么“出炉”的，其中包含什么意思？

　　万伟成：“酒博士”一词其实早在唐代就有，宋代非常普遍了，不过那时还不是学位或官职的名称，而是从事一种职业的人，如茶博士、木工博士等。而我之所以被称作“酒博士”，是1997年的事。当时我进入中山大学读博士，适逢第一本酒文化专著在台湾出版，黄天骥导师听了非常兴奋，戏称我是“真正的酒博士”，后来我的博士论文也是专门论述酒与文学的。严格来说，我应该是“酒文化博士”。

　　《华夏酒报》：您酒量一定非同小可吧？

　　万伟成：人们常以为会写酒的人，一定是酒量大的人，其实这完全是一种误解。金庸一生中写过那么多绘声绘色的武打小说，可是自己却不会武打。相反，那么多武术高手，哪一个能写出绘声绘色的武打小说？苏东坡也是历史上著名的酒文化专家，可他的酒量只能“三蕉叶”，三小杯而已。

　　上世纪80年代，我研究古典文学，但古典文学作品中相当一部分是关于酒的，不懂酒文化，古典文学也很难深入了。加上我过去在厦门大学攻读过历史与哲学，就有这个条件了。目前出版的著作中，《中华酒经》主要是研究酒文化的，《中华酒传》主要是研究酒史的，《酒诗三百首》、《中华酒诗》主要是研究酒诗的。目前还有一本《中华酒道》，获得佛山哲学社会科学项目优秀成果称号。此外，还有20多篇学术期刊文章，受到学界、业界广泛征引，其中酒文化的内涵与外延问题，目前业内还是采用它的定义，《品牌文化》一书中谈到酒文化这一章，就有35000多字的观点来自我的著述。

　　笑谈文化：平生大快事

　　《华夏酒报》：酒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您是怎样去形容“酒”的，酒对中华文化有哪些突出影响？

　　万伟成：我对酒有三句话：一句是酒是物质饮料，水为形，火为性，这是作为物质的酒的直观感觉。第二句话，酒又是文化饮料。可以说在中国，没有第二种饮料的文化历史像酒这样源远流长。第三句话，酒是个性饮料，特别是在中国历史上有“酒神”一族，从开风气之先的孔融开始，魏晋风度的曹植、阮籍、嵇康、刘伶、陶渊明，到唐代的李白、杜甫、张旭、吴道子，宋代的苏轼、陆游、辛弃疾，明清的陈洪绶、八大山人等等，无不在酒中找到了个性，反映到文学艺术作品中，形成为文艺个性，酒神精神得到了充分的张扬。酒是个性饮料，诗书画是个性艺术，因此它们在个性上是非常接近的。当然也有过头的，古代“愤青一族”中的裸体纵酒，如殷纣的“牛饮”，阮籍、刘伶的裸饮，西晋的“八达”的“狗饮”，阮咸的“猪饮”，北宋石曼卿的“囚饮”、“鬼饮”、“鹤饮”、“了饮”，都是个性的极端张扬，人性的极度发泄。其中愤世嫉俗、反抗礼教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但其行为有些不宜提倡的了。

　　《华夏酒报》：中国人喜欢通过酒来表达人生，以酒论生死病老，这其中包含什么哲理和境界？

　　万伟成：酒后的话，往往是不加思索、不加掩饰地把自己内心世界和盘托出给人看，因此留下了“酒后吐真言”的俗语。韩偓说过：“吉音闻诡计，醉语近天真”，可以说是一个善于听言察色的人。在人们头脑清醒的时候，炎凉的人情世态，虞诈的人际关系，叵测的是非祸福，在人们心中刻下了一道道不可磨灭的伤痕，所以人际之间，官场之中，“拜年的话”充盈于耳，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式的人物才能立于永久不败之地。真情被虚情所掩，真话被吉话所饰，这是政治上的文字狱与人际的陷阱网相结合的畸形产物。而一旦醉后吐出真话，特别是逆耳忠言，往往招来横祸，所以，古人提出“节饮食，慎言语”的处世哲学来。孔子、诸葛亮也都提出过“醉之以酒以观其则”的观人方法，就是这个道理。

　　庄子说过“人之生也与忧俱来”的话。那么如何消愁？人们自然会想到酒。曹操说过“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从此以酒消愁的观念更加深入人心。其实，以酒消愁，有两种结果：一是像李白所说的“借酒消愁愁更愁”，一种结果就是苏东坡的“醉中虽可乐，犹是生灭境；云何得此身？不醉亦不醒”，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差异？因为李白的愁特别多，他想到的只有用“二千石”、“三百杯”去解“万古愁”，所以他的情绪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式的，情绪波动非常大，这是他无法解愁的原因。而苏东坡虽然也借酒消愁，但他更借助庄子的万物齐一、空无傍依，佛禅的否定一切、色即是空的原理进行心理调整，作为一种辅助手段，追求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旷达酣适的境界”，这就是“无愁可解”的化境。东坡的这种追求，并非放弃饮酒，如果刻意弃酒，又未免陷入另一种“有意”、“有为”、“有心”，东坡的意思是要彻底的旷达酣适，无论是否饮酒，是否醉醒，只要不妨碍达到这种境界。酒味在东坡眼里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透过饮酒获得旷达酣适的享受，达到“道”的境界。这种境界其实就是“哲人醉于妙理，得道忘酒”的境界，属于“哲人之饮”的高层次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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