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人更是乡愁酒

     我自小就生活在江南水乡。对那方土地就像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那么熟悉：袅袅炊烟中的村落，青翠欲滴的细竹。落霞如丹，清溪如绸。湿漉漉的田埂上，那些叫“土蛤蟆”的青蛙在放声歌唱。几个放牛的牧童，趁着牛吃草时在河边垂钓。这是一幅多美的画卷啊，但是现在，这幅似曾相识的山水画，只能在梦中依稀出现了。
     八年前，因为工作关系，我随父母离开了家乡。来到陌生的城市后，全家对崭新的生活不习文章来源华夏酒报惯，父亲更是时常在饭桌上感叹：家乡鲈鱼美，米酒香啊。甚至有一次，在寂寥而又漆黑的夜晚，父亲就站在窗台旁，沉默不语。当我悄悄站在父亲的身后时，才发现，他的眼角在微亮中泛着晶莹的泪花。夜，寂静。父亲说：“不知道你伯父和屋前头的二娃子现在怎么样了。”原来，年迈的父亲是想家乡了。
     那天之后不久，我就打算领父亲回一趟家乡。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跨过流水清清的小溪，迈过村前弯弯的石拱桥，到了，终于到了。那灰白的泥土墙仍旧，老水车还在叮咕叮咕地车着那永远也车不完的水。江边垂柳新芽吐翠了，丝丝牵绊开来，泛上了生命的色彩。
     父亲是格外兴奋，逢人敬烟，握手，拍肩膀。偶尔还会同碰面的人抱抱，他高兴，他的手一直在颤动，他的眼角，也一直未曾干过。是啊，父亲是应当高兴，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在他梦里出现过多少回了。八年的时间，他对家乡应该是一种多么刻骨铭心的思念，多么浓烈的乡愁啊！
     在二叔家开饭的时候，父亲的伙伴们都来了。手是干枯的手，裤腿上依旧沾满了新鲜的泥巴。菜是竹林的苦笋，堰塘的鲥鱼。“酒是米酒，自家酿的。”二叔交待后，将酒缸都从里屋搬了出来（农村人朴实，二叔怕人家说小气）。父亲和乡亲们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他们高兴地陪父亲叨叨，他们的嗓门很大，一杯接一杯地敬父亲酒。父亲也不拒绝，和乡亲们一次又一次一干而尽。看着父亲满足地跟乡亲们拼酒的一幕，我的眼角微微泛潮了。
     小时候，看过一篇关于余光中先生谈他的作品《乡愁》的文字，余先生说，对于整篇诗作来说，《乡愁》只是他饕餮乡愁的一种方式。那时候，对他所理解的饕餮乡愁的方式十分不解，难道，乡愁也可饕餮？直到看着眼前的父亲，看着和他一样高兴的乡亲们。才不得不信，乡愁确可饕餮，离别情更真，乡酒更醉人哪！
     “江南酒，何处味偏浓。醉卧春风深巷里，晓寻香旆小桥东。竹叶满金锺。檀板醉，人面粉生红。青杏黄梅朱阁上，鲥鱼苦笋玉盘中。酩酊任愁攻。”那一宿，父亲醉了；那一宿，醉了的父亲还带着笑。
     几天后，我提着满满的两壶酒和父亲坐在回北方的列车。列车开出好远了，父亲还是久久地凝视着故园的方向，而我，却在执笔写着：乡愁/是一杯江南米酒/我曾在那踏满牛粪的村道边/用虔诚/点点滴滴下喉，点点滴滴融入血液/让我用醉死的方式/亲近故园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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